奉顺十二年,秋。
奉顺大学医学院的阶梯教室里,空气凝滞,只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秋蚕啃食桑叶,急促而细密。
窗外,高大的法国梧桐已染上斑驳金黄,几片早凋的叶子被秋风卷着,悄然扑在明净的玻璃窗上,又无声滑落。
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高窗,在深棕色的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也将前排学生低伏的背影拉得细长。
讲台上,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陈教授扶了扶镜架,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或眉头紧锁的年轻面孔。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精准的怀表,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时间到。交卷。”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混杂着解脱与懊恼的唏嘘声。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骤然加剧,试卷从最后一排开始,一张张向前传递,如同退潮的浪,最终汇集到第一排。
苏蔓笙坐在靠窗的第二排,穿着月白色斜襟上衣配黑色及膝裙,是时下女学生最常见的打扮,乌黑的头发披脑后用一根浅蓝色的缎带系着。
她也已停笔,正将钢笔仔细地旋上笔帽,放回白色的帆布书包里。
待前排的同学将厚厚一沓试卷传过来,她接过,指尖抚平边缘细微的卷折,又将自己那份字迹清秀工整的卷子仔细叠放在最上面,这才转身,双手递给站在一旁等候的助教李先生。
“同学们,今日的摸底考到此结束。”
陈教授接过助教收齐的试卷,在讲台上墩了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成绩预计下周公布,届时会张贴在医学院布告栏,也会通知到个人。”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活络过来,桌椅挪动的吱呀声、低声交谈声、收拾文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苏蔓笙轻轻舒了一口气,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本。
“哎呀!笙笙!”
身旁座位,穿着鹅黄色洋装、烫着时髦卷发的李婉清猛地趴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哀叹,小巧的脸皱成一团,
“我还有两道大题没来得及看呢!陈老头也太狠了,给的时间那么短!”
苏蔓笙转过头,看着好友沮丧的模样,抿了抿唇,轻声安慰道:
“别急,婉清。我……好像也有道题答错了,关于门静脉侧支循环的,现在想想,似乎不该那么写。”
她说着,秀气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清澈的眸子里染上一丝挥之不去的懊恼与不确定。
她对自己的课业向来要求严格,任何一点可能的疏失都会让她挂心。
“哎,你就别想啦!”
李婉清直起身,一把揽住苏蔓笙的手臂,动作亲昵又带着几分娇蛮,
“考都考完了,还想它做什么?走走走,我们去喝下午茶!
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你看看我,半张卷子都空着,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呀!”
不由便拉着苏蔓笙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秋日的阳光已带上了暖金色,斜斜地照在铺着碎石的小径和爬满藤蔓的红砖墙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奉顺大学的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过,梧桐树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走出校门,便是奉顺城热闹的街市。黄昏时分,天边堆积着绚烂的晚霞,橘红、金红、绛紫层层晕染,将西边的天空装扮得如同一匹华美的锦缎。
空气里飘荡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匆匆跑过,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喧腾的市井气息,与方才考场里的紧绷截然不同。
李婉清熟门熟路地拉着苏蔓笙拐进街角一家门面不大、却装饰雅致的西式咖啡厅。推开门,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内灯光柔和,播放着舒缓的西洋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甜点的奶香气。
“两杯咖啡,都要加奶不加糖,再来两份司康饼,配奶油和果酱。”
李婉清对穿着黑白制服、系着白围裙的女侍应生熟练地点单。
“好的,请稍等。”侍应生记下,躬身退开。
苏蔓笙在铺着蕾丝桌布的小圆桌旁坐下,将书包放在一旁空着的椅子上。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街景上,看霞光一点点吞噬屋檐的轮廓,看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
侍应生很快端上了冒着热气的白瓷咖啡杯和描着金边的小碟,碟子里是烤得微黄、散发着香气的司康饼,旁边配着一小碟凝结奶油和覆盆子果酱。
李婉清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银质餐刀,将司康横着剖开,抹上厚厚的奶油和果酱,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见苏蔓笙还不动,只是拿着小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喂,回神啦!真的别想了,下周的事下周再说嘛。”
苏蔓笙这才恍然,对她勉强笑了笑,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块司康,小口小口地吃着,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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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奉顺大学医学院的红砖楼前,出现了两个与周围青涩学子气质迥然的身影。
顾砚峥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英俊,但眉眼间凝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目光沉静锐利,扫过周围时,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
身旁的沈廷则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呢料大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儒雅,嘴角常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与顾砚峥的冷硬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步履沉稳地走进医科楼,立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正是下课时间,走廊里学生不少,认出他们的纷纷驻足侧目,窃窃私语。
“这是哪一个学科的学长啊?!”
“他们怎么来了?是来找林教授的吧?”
“听说他们是我们学校的特聘顾问呢,上次去了奉顺女中开讲座的,就是他们,哇,那气势……”
“听说他们家世很好,学问也高……”
沈廷对周围的注目礼恍若未觉,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走到一间教室外,刚好有几个女学生抱着书走出来,便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礼貌地问道:
“同学,打扰一下,请问知道医学院一年级的李婉清同学现在在哪里吗?
或者,和她常在一起的苏蔓笙同学?”
被问到的女学生脸微微红了红,正要摇头,旁边另一个剪着齐耳短发、容貌清秀的女学生却“咦”了一声,目光在沈廷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冲他挥了挥手:
“沈学长!是你呀!”
沈廷闻声看去,也认出了对方,脸上笑容真切了些:
“刘亦思?你也进奉顺大学了?真是巧。”
刘亦思是沈廷当年在北武堂求学时一位同窗的妹妹,两家算是世交。
她笑着点点头:
“是啊,沈学长。你是找婉清和蔓笙吗?
她们考完试一起出学校去了。”
“原来如此,多谢你了,亦思。”沈廷温声道谢。
“不客气!”
刘亦思大方地摆摆手,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沈廷身旁始终沉默、气场冷冽的顾砚峥,这才和同伴一起离开。
沈廷转身,用胳膊肘碰了碰顾砚峥,压低声音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