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压抑的水声与哭泣,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渐渐低微下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水流,最终也归于寂静。
顾砚峥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里面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暗潮似乎也随着水声的停歇,被强行压抑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冰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转身,脚步沉稳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孙妈正在客厅里擦拭着本就纤尘不染的红木多宝阁,听到脚步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少爷,您下来了。晚餐已经备好了,是现在用,还是……”
顾砚峥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摆好了精致碗碟的餐厅,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门厅的衣帽架,声音平淡无波:
“把晚餐送到楼上,给她。”他顿了顿,补充道,
“清淡些,看着她吃完。”
孙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他:
“那少爷您……不留下来用些吗?我煨了您爱喝的汤……”
顾砚峥没有回答。
他已经伸手取下了那件挂在衣帽架上的深灰色将校呢大衣,利落地披在身上,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冷的空气。
他系上扣子,没有再看孙妈,也没有再看向二楼的方向,径直拉开了厚重的橡木大门。
冬夜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大厅,吹得水晶吊灯上的流苏微微晃动。
顾砚峥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与风雪之中,只有汽车引擎发动、随后远去的低鸣,隐约传来。
孙妈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被路灯照得一片惨白的雪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着楼梯的方向,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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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门”舞厅的夜晚,是奉顺城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寒夜里闪烁着靡丽炫目的光彩,将门前积雪都染上了一层浮华的红绿。门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香水、脂粉、烟草、酒精以及各种食物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微醺的甜腻。
爵士乐队的演奏热烈而富有节奏感,穿着暴露的舞女在光影迷离的舞台上扭动着腰肢,台下的卡座与散台坐满了寻欢作乐的红男绿女,谈笑声、碰杯声、调情声不绝于耳,与门外那个寂静肃杀的雪夜,仿佛是两个世界。
顾砚峥穿过略显拥挤的大堂,对迎上来的侍者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向二楼一个相对僻静、但视野极佳的半开放包厢。
沈廷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半瓶威士忌和两个水晶杯,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舞池中央那个穿着银色亮片鱼尾裙、烫着时髦波浪卷发、正握着麦克风风情万种演唱的女主唱。
“来了?”沈廷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顾砚峥脱下大衣交给侍者,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抬手示意侍者可以上酒了。
顾砚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解开了西装外套的一粒扣子,目光随意地扫过楼下喧嚣的舞池,却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
侍者很快端上了酒水和几样精致的佐酒小食,悄声退下。
沈廷拿起酒瓶,给顾砚峥面前的杯子倒上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看了看顾砚峥没什么表情的脸,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音乐背景下并不算高:
“怎么了这是?看着心情不大好。蔓笙……跟你置气了?”
顾砚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那冰凉的水晶杯,没有像往常品酒那般摇晃,而是直接举到唇边,一仰头,将那小半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似乎丝毫未能驱散他眉宇间那股沉郁。
“哎,你慢点喝,”
沈廷见状,皱了皱眉,“这酒烈,这么喝伤身。”
顾砚峥放下空杯,自己又拿起酒瓶,倒了更满的一杯,才淡淡瞥了沈廷一眼,吐出两个字:
“话多。”
沈廷被他噎了一下,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身体前倾,手臂撑在玻璃茶几上,凑近了些:
“我话多?顾大少帅,您老人家大晚上的呃,一个电话把我叫出来,陪你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干坐着,这会儿倒嫌弃我话多了?”
顾砚峥没理他,只是端起第二杯酒,这次喝得慢了些,但目光依旧有些空茫地落在楼下某处,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沈廷观察着他的神色,眼珠转了转,忽然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顾砚峥放在茶几上的杯壁,发出“叮”一声轻响。
他挪了挪位置,坐到顾砚峥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调侃:
“我说砚峥,要不……你看看这底下,有没有瞧着顺眼、身家也干净的?
解决一下那方面的需求嘛。你这天天守着……
咳,看得见吃不着,忍久了,容易憋出火气,也容易……出事。”
顾砚峥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没什么温度,语气也听不出情绪:
“你想玩?”
“我玩什么玩!”
沈廷立刻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都高了几分,随即又悻悻地压低,
“我家婉清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就是个小醋坛子加母老虎。
如今但凡是家里娶了姨太太的,她都不让我跟人家多来往,生怕我被带坏了。我敢有那心思?”
他一脸愁苦,仿佛真的深受其害。
顾砚峥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迅速湮灭,反而掠过一丝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晦暗。
多好啊。
沈廷和李婉清,青梅竹马,打打闹闹,一个爱吃醋,一个甘之如饴。
曾经……他也曾这样。
每日无论军务多忙,总会惦记着早点结束,赶回去陪她。
他会推掉不必要的应酬,会记得她喜欢的小点心,会纵容她偶尔的小任性,也会在她调皮闯祸后,一边训斥一边又忍不住心软。
他将她捧在手心,细心呵护,也暗自约束着自己,眼里心里,只有那一个身影。
可她却在那夜,在苏家那场滔天大火和他遍寻不着的绝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别四年,音讯全无。
昨夜是他错了吗?
不。
顾砚峥在心底冷冷地否定。
他没有错。
他爱她,从未变过,才会在失去她的四年里疯了一样寻找,才会在重新见到她时,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交织成焚心的烈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想要她,想得发疯,想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合二为一,再也不能分离。
所以,才会在看到她眼中全然的抗拒、感受到她身体本能的挣扎时,瞬间失控。
他仰头,将第二杯酒也灌了下去。冰冷的酒液混着灼烧感,一路烧到胃里,却烧不息心头那团冰冷的火焰。
“我说真的,”
沈廷见他接连喝闷酒,叹了口气,语气正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