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笙是被窗外透进来的、一种极其暗淡的、了无生机的昏黄光线唤醒的。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并未拉严,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暮色如同一杯不断被掺入墨汁的清水,透过那道缝隙,浑浊地渗进来,将室内昂贵而沉重的家具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而压抑的暗影。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那一线微弱的光柱里,缓慢地、了无生机地浮沉。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盏繁复沉重的水晶吊灯,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不出丝毫璀璨,只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冰冷的金属与玻璃的集合体,沉沉地压在天花板上。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直到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拆开又粗暴重组过的、绵密而尖锐的酸痛,以及某些难以启齿之处火辣辣的不适,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将她淹没,昨夜的记忆碎片才带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真实感,狠狠撞进脑海。
破碎的哭泣,炙热的呼吸,不容抗拒的掠夺,混杂着疼痛、屈辱,以及最后那灭顶般的、将她拖入黑暗的浪潮……
她想撑起身,可刚刚抬起手臂,一阵难以喻的酸痛便从四肢百骸传来,让她闷哼一声,又无力地跌回凌乱的床褥之间。
丝滑的被单摩擦过肌肤,带来更清晰的、关于昨夜疯狂的触感回忆。
她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喉间干涩发紧,仿佛昨夜哭哑了的嗓子,此刻仍残留着那种撕裂般的灼痛。
她终究还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即将被深沉的暮色吞没。
苏蔓笙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带着房间内未散的、某种暧昧气息。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尝试。这一次,她终于勉强撑坐了起来,丝绸被单从肩头滑落,露出布满青紫指痕和暧昧红痕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她垂着眼,不敢去看自己身上的狼狈,目光在凌乱的床榻边搜寻。
那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裙,被揉成一团,可怜地萎顿在深色的波斯地毯上,如同一朵被风雨摧残后凋零的花。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够到了那冰凉滑腻的布料,费力地拉过来,匆匆裹在身上。丝质的冰凉触感,让她又是一阵轻微的颤栗。
她扶着雕花繁复的铜制床柱,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挪下床。
双腿酸软得不像是自己的,脚掌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都仿佛踏在云端,虚浮无力。每走一步,身体深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但她只是抿紧了唇,一声不吭,一步一步,挪向房间另一侧那扇紧闭的、乳白色漆面的浴室门。
终于到了门前,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被她握在手心。
她用力拧动,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立刻反手,“咔哒”一声,从里面将门锁死。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刚完成一场艰难的逃亡。
浴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高窗透进的一点惨淡暮色,勉强勾勒出洁白的瓷砖、锃亮的黄铜水龙头,以及墙面上那面椭圆形的、镶嵌在雕花木框里的镜子。
她喘息片刻,然后,慢慢地,抬手,解开了腰间那个仓促系上的、歪斜的结。
丝滑的睡裙顺着身体滑落,无声地堆叠在脚边冰冷的地砖上。
她转过身,面对那面镜子。
镜中的人,面色是病态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红肿破皮,尤其下唇那道伤口,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而这些,都比不上颈项、锁骨、乃至肩头、胸前……那些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
有些是吻痕,有些是指痕,交错盘踞在她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如同某种残酷而屈辱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苏蔓笙闭上眼,不敢再看。冰冷的泪水,却从紧闭的眼睫下,无法控制地滚落。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绝望,再一次攫住了她的心脏。
可仅仅绝望,毫无用处。接下来,要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日复一日,在这座华丽冰冷的囚笼里,承受他不知是爱是恨的索取和折磨?
不,不能。
她必须想办法。她还有时昀,那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最柔软的牵绊。
她还有王老太爷,那位在王家唯一给过她庇护和温暖的长者。
他们都是她的软肋,也极有可能成为顾砚峥用来拿捏她的筹码。
她不能让时昀卷入这场可怕的旋涡,不能让王老太爷因她而受到牵连。
可是,要怎么逃?
四年前,她能趁乱离开,隐姓埋名。
可如今,顾砚峥显然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