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宅的黑色木门,在凛冽的寒气中,被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轻响,在沉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王世钊裹着厚厚的貂皮领子大衣,脸色疲惫中带着未散的惊惶,率先侧身让开。
王妈紧紧抱着怀中依旧用那件月白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时昀,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跨过了门槛。
庭院里,天光尚大亮,一片青灰色的晨霭笼罩着覆霜的瓦檐和光秃的枝桠。
就在这清冷的晨光中,王老太爷的轮椅,静静地停在正屋的台阶下。
老人穿戴得整整齐齐,腿上盖着厚毛毯,被朱伯推着,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没有看王世钊,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王妈怀里那个小小的、被裹紧的轮廓上。
看到他们平安回来,王老太爷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对着王妈的方向,抬了抬枯瘦如柴的手,示意他们赶紧进屋。
那动作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急切和深切的关怀。
王妈会意,不敢停留,抱着时昀,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踏上台阶,匆匆闪进了温暖昏暗的屋内,径直朝着二楼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老宅里显得急促而清晰。
直到王妈和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庭院里,只剩下轮椅上的王老太爷,垂手肃立的朱伯,以及脸色变幻不定、搓着手站在原地的王世钊。
寒风卷过庭院,带来刺骨的凉意。
王老太爷这才缓缓转动轮椅,面向正屋大门。
朱伯会意,推着他,缓慢而平稳地上了台阶,进入屋内。
王世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要鼓起某种勇气,也迈步跟了进去,顺手关上了沉重的大门,将寒意隔绝在外。
一楼大厅里,光线比庭院里明亮了些,但依旧透着老宅特有的、陈年的昏暗与沉静。
壁炉里昨晚的余烬早已冷透,日光逐渐照亮了中央那张宽大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面圆桌,
和桌上早已摆好的、正袅袅冒着白色热气的两杯清茶。
茶杯是上好的白瓷,薄如蝉翼,茶汤清澈,映着灯光。
但这精心准备的茶水和这过分寂静的气氛,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衬得这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张力。
朱伯将王老太爷的轮椅推到桌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与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的张妈站在一起,两人都低着头,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爹……”
王世钊搓着手,目光闪烁,终于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没敢坐,声音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那孩子……您……您是真打算,要把他落在咱们王家的家谱里了?”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质问的语气,目光紧紧锁在王老太爷沟壑纵横、面无表情的脸上。
王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眼,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探针,直直射向自己的儿子。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片刻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般的重量和不容更改的决绝。
“爹!您……您糊涂啊!”
王世钊看到他点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提高了声音,脸上血色上涌,又是震惊又是焦急,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
“那……那不是咱们王家的人啊!
他身上流的不是王家的血!您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就把整个王家拖下这趟浑水?!”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手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身体前倾,试图说服父亲,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昨夜!昨夜我已经是尽了全力,冒了天大的风险,才在那位阎王爷眼皮子底下,把那孩子给带回来了!
这……这就算咱们仁至义尽了吧?
可您现在,您还要让他进族谱?!
您……您这不是要把咱们王家,硬生生拉进那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吗?!”
他想起昨夜接到朱伯那个焦急万分的电话时,自己吓得魂飞魄散的情形。
电话里,朱伯的声音压得极低,说顾少帅带着人闯进了老宅,四姨太已经带着孩子从密道走了,看少帅那副不抓到人誓不罢休的架势,怕是要追到底,让老爷赶紧想法子,最好他能亲自去追,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余地。
一开始,他吓得腿都软了,哪里敢去触顾砚峥的霉头?
他去追,追什么?
是老爷子在电话旁边,用嘶哑却决绝的声音,以性命相逼,让他想想苏蔓笙当初是怎么为了保住王家、委曲求全踏入顾砚峥的公馆,又是怎么在得信后,为了不连累王家,宁愿再次带着孩子颠沛流离、亡命天涯!
那份恩情,那份牺牲,王家不能不记!
最后,他又想起方才在火车站月台上,看到的那惊心动魄、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一幕――
苏蔓笙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鬼,双手颤抖地握着一把手枪,死死抵着自己的脖颈,泪流满面地哀求,而顾砚峥就站在对面,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