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政府奉顺办公大楼三层。
清晨的光线透过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缝隙,切割成一道狭窄而锐利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鉴人的深色拼花木地板上,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缓慢游移的细微尘埃。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黑色真皮高背转椅背对着门口,也背对着那道光。
顾砚峥就靠躺在那张椅子里,身体深陷,背脊却依旧挺直。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官常服,肩章和领章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只是外衣的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里面雪白却有些发皱的衬衫。
他闭着眼睛,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紧抿的、下唇带着一道细微结痂伤口的薄唇,泄露了一丝彻夜未眠的痕迹。
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烧过半的哈瓦那雪茄。
暗红色的烟头明明灭灭,积攒了长长一截灰白色的烟灰,却因为持烟者过人的稳定,始终未曾断裂、掉落。
袅袅的青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在接近天花板时,才缓缓散开,融进室内清冷的、混合了雪茄、皮革、墨水和淡淡硝烟味的气息里。
“吱呀――”
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
沈廷提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他今日也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只是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担忧和了然的疲惫所取代。
他脚步很轻,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看了一眼那背对着他的椅背,以及那支悬在半空、烟灰将落未落的雪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解开系着的麻绳,露出里面两个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粗瓷大碗。
是两碗馄饨。
汤色清亮,能看到漂浮的紫菜和虾皮,香气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散开一丝细微的、属于市井的暖意。
“街头老巷那家的,排了半天队。”
沈廷拿起其中一碗,推到办公桌中央,又指了指另一碗,
“你的,按老规矩,不要葱。”
椅背轻轻转动了一下。
顾砚峥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热气渐消的馄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抬起,看向沈廷。
眼神略沉,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和询问。
沈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另一碗馄饨,用勺子搅了搅,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吃啊,这么一大早,我能找到开门的、还能外带的就这一家了。
我沈大处长亲自给你跑腿买的早点,你还挑剔不成?”
顾砚峥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将那只一直夹在指间的雪茄,终于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猩红的火光明亮了一瞬,随即吐出大团浓郁的青色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将桌上那碗馄饨,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往桌边移开了几寸。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要告诉婉清。”
沈廷舀起一勺馄饨正要送入口中的动作,因为他这句话,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看着那碗被“嫌弃”的馄饨,又看向顾砚峥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
“怎么你们俩……”
他放下勺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烦躁,
“提的要求,都是要我沈廷的老命?
怎么的,合着我就是天生该挨枪子儿、里外不是人的那一个?”
顾砚峥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只是隔着袅袅的雪茄烟雾,目光沉沉地锁着他,那眼神里的压力无声无息,却让周遭本就冷冽的空气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沈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终于败下阵来,烦躁地舀了舀那碗馄饨里的虾皮,压低声音,“我只能暂且帮你瞒着,但你知道的,婉清又不傻,。
到时候……”
“嗯。”
顾砚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鼻音,打断了他的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夹着雪茄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扶手上弹了弹。
那截积累了许久的、长长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这细微的震动,断裂开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深色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化为一小撮灰白的尘埃。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沉重的老式手摇电话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尖利地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瞬间划破了办公室内凝滞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对峙气氛。
沈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身体瞬间绷紧,警惕的目光猛地射向那部嘶鸣的电话,又迅速转向顾砚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
这个电话,来自北洋大帅府专线的电话……
顾砚峥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部嗡嗡震动、响个不停的话机,目光深幽,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机器,看到电话那头的人。
直到铃声执着地响到第七八声,他才不疾不徐地,伸出那只夹着雪茄的手,用指尖极其平稳地,拿起了沉重的听筒,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此刻却明显压抑着怒气的男声,即使隔着听筒,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是顾镇麟,北洋政府掌控者之一,顾砚峥的父亲,北洋军的大帅。
电话的内容并不长,但句句带着质询和隐隐的怒火。
“昨夜为何擅自调动专列,连夜出城,直奔杨柳青小站?
火车站在深更半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封锁月台,拦截列车,甚至动了枪?”
最后,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探究,直指核心――
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亲自追出去,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什么身份?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听到“那个女人”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等电话那头的声音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地、对着听筒,极其平淡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开了口:
“怎么……大帅在这奉顺,也安插了监视我的眼线特工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话语里的尖锐和毫不掩饰的逆反,却让电话那头的顾镇麟呼吸一滞,随即是勃然大怒的咆哮通过听筒隐约传来:
“顾砚峥!你个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子问你话,你就这么回答?!
你到底……”
“抓特工。”
顾砚峥不等他说完,便冷冷地、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直接截断了他后面所有的质问和怒火。
“您满意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冷酷。
然后,他不再给对面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将听筒从耳边拿开,干脆利落地,挂回了电话机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挂断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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