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帅府,书房。
“他娘的――!!!”
顾镇麟握着突然只剩下忙音的听筒,愣了一瞬,随即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猛地将话筒狠狠惯在沉重的红木书桌上,发出“哐”一声巨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儿子这毫不留情、直接挂断电话的态度气得够呛。
书房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是参谋长周世昌。
另一个则是身材魁梧、穿着笔挺军装、面容粗犷的汉子,是第一师师长赵启明。两人见状,连忙上前。
赵启明手快,先一步接住差点被顾镇麟摔出去的话筒,小心地放好,嘴里打着哈哈:
“大哥,大哥!消消气,消消气!
你看你,跟孩子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砚峥做事,向来有他的章程和道理,您这……放宽心,放宽心!”
周世昌也推了推眼镜,温声劝道:
“是啊,大帅。启明说得对,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您瞧瞧我家那个不成器的,都多大了,做事还没个正形,不着四六的。
再瞧瞧少帅,年纪轻轻,这次拿回奉顺,又有大总统亲自下的调令,大权在握,事情办得是干净利落,漂漂亮亮。
这不都挺妥当的嘛。他这么急着挂电话,许是……真有紧要军务?”
顾镇麟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背着手在宽大的书桌后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怒色稍霁,但眉宇间的沉郁和一丝难以喻的复杂情绪却并未散去。
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北洋冬日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身为人父的疲惫和无奈:
“你们都知道,这小子……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轴,认死理。
当年为了他娘的事……就敢跟我犟了这么多年。”
提到亡妻,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和怀念。
赵启明连忙接口,语气带着感慨和不易察觉的讨好:
“孩子那是孝顺!重情义!
我家那老姐儿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说活着享福,还不如老嫂子有福气,
养了这么个好儿子,顶天立地的……”
周世昌也点头附和,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对顾家父子这复杂关系的了然与思量。
顾镇麟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谈家事,但那声叹息却更重了。
这孩子,打小就混在军营里,跟着他们摸爬滚打,性子是冷了些,但做事……是真沉稳,有担当。
唯独那一次……
――四年前顾砚峥因为某个女人的突然消失,一度消沉放纵,差点毁掉自己的那次。那是顾砚峥人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失足”和“污点”。
好在后来去了国外回来了。性子倒是比从前更稳了,这心也更冷,更硬了……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清晰的“报告”声。是李副官。
“进来。”
李副官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立正敬礼:
“报告大帅!奉顺少帅府急电!”
顾镇麟转身,接过文件,迅速拆开火漆封缄,抽出里面的电文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
电文内容简洁明了:刘铁林在天津英租界秘密藏匿、意图转运南系的那批德制军火,已被我部人员秘密起获,并于昨夜随专列安全运抵奉顺军械库,现已清点入库登记完毕。
清单附后。
顾镇麟拿着电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原本的怒气和沉郁,在看清内容后,迅速被惊讶、恍然,以及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了骄傲与复杂情绪的光芒所取代。
他将电文递给身旁的周世昌和赵启明。
两人接过,快速浏览,随即脸上也露出了惊喜和赞叹的神色。
“好!干得漂亮!”
赵启明率先一拍大腿,粗声赞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这下可是把刘铁林那老王八蛋的老窝给端了个稀巴烂!让他再上蹿下跳!”
周世昌也抚掌而笑,眼中精光闪烁:“哈哈哈哈,妙啊!砚峥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是为了……咳,闹出动静,实际上是为了这批军火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来。
高,实在是高!这下咱们在北方的底气,可就更足了!”
“大哥!”
赵启明用力拍着顾镇麟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敬佩和与有荣焉的激动,
“有子如此,虎父无犬子啊!您啊,还愁啥?等着享清福吧!
我这大侄子,干得是真他妈虎……有手腕!”
顾镇麟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冬日上午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落在窗外覆着残雪的庭院和光秃的枝桠上,投下清冷而明亮的光斑。
他看着那阳光,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另一个更加混乱、更加血腥的战场。
枪炮轰鸣,子弹横飞,硝烟弥漫。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到极点的军帐里,他那位出身书香门第、却义无反顾跟着他颠沛流离的发妻王春华,在痛苦的嘶喊和鲜血中,生下了他们的儿子。
那时,他握着枪泡在前线上,看着漫天炮火。
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在那样的环境里,睁开了眼睛,第一声啼哭,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
顾砚峥。
他的名字,是他母亲在血泊中,用尽最后力气取的。
砚,取“磨砺”之意;峥,取“高峻,不平凡”。
既是期望,也是注定。
这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一生,踏入的便是这硝烟弥漫、权力倾轧、冰冷无情的……军阀世家。
他的路,从来都由血与火铺就,由算计与背叛伴随,由失去与孤独淬炼。
如今,他羽翼渐丰,手腕铁血,心思深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他成了真正的“少帅”,成了连他这个父亲,都需要仔细掂量、甚至隐隐忌惮的对手和……
同盟。
顾镇麟望着窗外冰冷的日光,心中那最初的怒气早已消散无形,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混合了骄傲、欣慰、无奈,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岁月流逝和父子隔阂的怅惘。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玻璃。
雪茄的灰烬早已冷透,而那列深夜疾驰的专列,以及儿子那冰冷决绝、不容置喙的态度……
所有这些,似乎都成了这庞大棋局中,一枚枚他尚未完全看清、却已能感受到其沉重分量的棋子。
日光偏移,将他挺拔却已见沧桑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书房内,只剩下周世昌和赵启明低声讨论军火清单的细微声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时,那持续不断、却无人倾听的、细微的噼啪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