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私邸的正厅里,西洋自鸣钟的钟摆规律地切割着沉闷的午后时光。
王世钊背着手,在铺着厚密波斯地毯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
藏蓝团花绸缎长袍的下摆随着他急促的步伐来回摆动,眉头锁成解不开的死结,脸上是混杂了恐惧、懊悔、不甘和一丝绝望的灰败神色。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夜顾砚峥拂袖而去的冰冷背影,一会儿是今晨苏蔓笙在雪地中决绝离去的踉跄身影,一会儿又是陈副官那意味深长的提点。
补救?
如何补救?
苏蔓笙早上那副模样,分明是恨极了他,还会回来帮他?
就算回来,顾砚峥那边又岂是轻易能挽回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仕途断绝、甚至更可怕的下场,冷汗一阵阵从脊背冒出来,湿透了贴身的里衣。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乎要绝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时,庭院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响动。
王世钊正烦着,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上门,没好气地正要呵斥,却听见管家周伯略带惊讶、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
“老爷!老爷!四太太……四太太回来了!”
“什么?!”
王世钊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愣了一瞬,顾不上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出了主屋的大门。
午后的雪暂时停了,铅灰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将覆雪的庭院照得一片清冷素白。
就在这片素白之中,一道月白色的纤细身影,正从停着的别克车旁,一步一步,朝着主屋的方向缓缓走来。
是苏蔓笙。
她依旧穿着早上离去时那身月白色的羊毛呢长大衣,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整齐地绾起,只是松散地披在脑后,被寒风拂得有些凌乱。
王世钊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这样的苏蔓笙,一时间竟有些怔忡。
早上在公馆外,他气她不顾大局转身离去,觉得她拂了自己的面子。
可现在,看着她这般模样回来,再想起她昨夜在风雪中站了两个时辰的煎熬,以及自己今早弃她于不顾的凉薄,心中那点怨气,竟奇异地被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愧疚?或许有那么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混合着庆幸与算计的急切。
几位听到动静、悄悄从厅中探出头来的姨太太――
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此刻也远远看着庭院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脸上神色各异。
有惊讶,有不屑,有看好戏的讥诮
王世钊顾不得理会那些目光,他定了定神,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快步走下石阶,迎向苏蔓笙。
“蔓笙!蔓笙你可回来了!”
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你看你,这……这怎么弄成这样?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苏蔓笙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看他脸上虚假的关切,也没有理会他伸过来似乎想扶她的手,只是微微抬起眼,那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更后面的某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厨房在哪里?”
王世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也滞了滞。
他显然没料到苏蔓笙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他怔了怔,张了张嘴,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指着主屋侧后方那条通往侧院的小径方向:
“在……在那边,东房后面就是大厨房。蔓笙,你问这个……”
苏蔓笙没有解释,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
“你让人去准备吧。他……今晚来赴宴。”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王世钊耳边炸开。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顾砚峥答应了?
今晚就来?
这……这怎么可能?
早上不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理智和怀疑。
不管苏蔓笙是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方法,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不重要!
天啊!王家有救了!他王世钊有救了!
“诶!诶!是是是!蔓笙!好!太好了!”
王世钊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瞬间容光焕发,他搓着手,对着苏蔓笙连连作揖,腰弯得极低,
“蔓笙!你……你真是我们王家全家的恩人!大恩人!
世钊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
苏蔓笙对他的感激涕零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默默转身,朝着他刚才所指的厨房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王世钊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探究苏蔓笙是如何得知消息、态度又为何如此冷淡,他满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机填满,
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嘴里不住地说着感激的话,仿佛苏蔓笙不是他名义上的妾室,而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蔓笙……蔓笙你慢点,小心脚下雪滑……需要什么你尽管吩咐,我让周管家全力配合你!
一定要把今晚的宴席办得风风光光,让少帅满意!”
苏蔓笙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