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厚厚的积雪上艰难前行,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最终摇晃着停在王家老宅紧闭的黑漆大门前。
车夫放下车杠,呼着大团白气,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
苏蔓笙几乎是踉跄着从车厢里挪出来,双腿虚软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她胡乱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看也没看就塞进车夫手里,然后转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拍响了沉重的门环。
随即是门栓被拉开的“哐当”声。木门开了一道缝,
“四太太!您……您这是怎么了?!”
苏蔓笙说不出话,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没有瘫倒。
朱伯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又赶紧关上门,隔断了门外呼啸的风雪。
老宅的庭院里同样积了厚雪,但正屋方向飘来温暖的饭菜香气。
苏蔓笙踉跄着穿过庭院,刚走到正屋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时昀清脆的童音和张妈慈和的应答。
她下意识地朝里望去――
温暖的厅堂里,八仙桌上摆着简单的白粥小菜,冒着热气。
时昀穿着厚实的宝蓝色小棉袄,正乖乖坐在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张妈坐在旁边,正给他剥一个煮鸡蛋,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这一方小天地照得安宁而温馨。
看到这一幕,看到儿子完好无损、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苏蔓笙紧绷了几个小时、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刹那间彻底松弛下来。
支撑她的那股强行提着的力气瞬间抽空,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直直地瘫倒在了冰冷潮湿的青砖地面上。
“砰!”
沉闷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四太太?!”
张妈吓得手里的鸡蛋都掉了,慌忙站起身。
“妈妈?!”
时昀更是吓得小脸一白,扔下勺子就从高高的凳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外冲。
两人几乎是同时扑到苏蔓笙身边。
张妈和闻声赶来的朱伯手忙脚乱地想扶起她,时昀则用短短的手臂紧紧抱住妈妈湿冷的手臂,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声音都带了哭腔: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别吓时昀!”
苏蔓笙瘫在地上,浑身冰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当时昀那带着哭音的呼唤,和他温热的小手触碰到她时,一股暖流,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后怕,猛地冲垮了她强筑的心防。
她伸出冰冷颤抖的手臂,一把将时昀小小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
她将脸深深埋进孩子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奶香味。
“时昀……时昀……”
她反复呢喃着时昀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孩子的衣领。
小小的时昀只是伸出小手,学着平时妈妈安慰他的样子,一下,又一下,轻轻地、笨拙地拍打着妈妈冰冷颤抖的后背,用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一遍遍说:
“妈妈,时昀在这里……时昀在这里陪着妈妈……妈妈不怕……”
这稚嫩的安慰,像最有效的镇定剂,一点点抚平了苏蔓笙濒临崩溃的情绪。
她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住。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轻轻抚摸上时昀光滑柔软的小脸,替他擦去自己滴落在他脸上的泪珠。
她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儿子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时昀乖,妈妈没事。
你……你乖乖把早餐吃完,妈妈去找一下太爷爷,说几句话。
然后……我们就走,好吗?”
“走?”
时昀眨了眨大眼睛,有些不解,但他向来最听妈妈的话,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时昀乖,等妈妈。”
二楼。
王老太爷的房间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推门进去,又反手轻轻将门关上。
房间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王老太爷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正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到是苏蔓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掠过深重的痛惜与无奈。
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对她招了招,示意她过去。
苏蔓笙走到轮椅边,没有坐下,而是缓缓地蹲在在老人膝盖边。
她轻轻握住老人同样冰凉、布满老年斑的手,仰起脸,看着他,眼眶再次泛红,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和决绝:
“王伯伯……蔓笙……要带时昀走了。谢谢您这些年的收留和照拂。
您……您一定要听话,按时吃药,好好吃饭,身子……要快些好起来……”
王老太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刻。
他只是更紧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回握住了苏蔓笙的手。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良久,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
“走……走吧……”
说完,他颤抖着松开一只手,吃力地转动轮椅,挪到书桌旁,用钥匙打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深棕色牛皮纸文件袋。
那袋子看起来很有些分量。他转过身,将文件袋不容拒绝地塞进苏蔓笙怀里。
苏蔓笙感觉到袋子的重量,瞬间明白了里面是什么。
她连忙摇头,想将袋子推回去:
“王伯伯,蔓笙不能拿!
这些年,您这般照顾我们母子,蔓笙已经受之有愧,怎么能再……”
“拿……拿着!”
王老太爷打断她的话,因为激动,气息又不稳起来,他紧紧攥着苏蔓笙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和深切的关怀,
“带……带……时昀……走……走!…走!”
他一激动,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蜷缩在轮椅里,咳得撕心裂肺。苏蔓笙吓得连忙起身,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泪如雨下。
王老太爷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住,他推开苏蔓笙的手,不再看她,只是重重地、一遍遍地朝门口的方向挥手,动作带着催促,也带着一种无力的悲怆:
“走……!”
她看着老人侧过去的、微微佝偻的背影,看到他抬起枯瘦的手,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抹了一下眼角。
她不再犹豫,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对着老人的背影,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清晰:
“谢谢王伯伯……蔓笙……和时昀,走了。您……多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冲回自己昨夜睡的房间,动作迅速地打开那个小小的樟木箱,将昨天带来的、仅有的两件换洗衣物胡乱塞进去,又将那个文件袋也小心地放了进去,合上箱盖,扣好搭扣。
然后提起箱子,匆匆下了楼。
楼下,时昀已经吃完了早饭,正被张妈仔细地擦着嘴。
让苏蔓笙惊讶的是,王妈竟然也来了,正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廊下,脸上带着不安和坚定。
朱伯走了过来,对苏蔓笙低声道:
“四太太,老爷……老太爷一早就交代了,让王妈跟着您和小少爷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能照顾小少爷。
后门……已经安排好了车子,钥匙在司机老陈那儿。
快走吧,趁现在。”
苏蔓笙愣住了,她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心中涌起难以喻的酸楚和感激。
原来,在她昨夜离开后,在她于风雪中挣扎时,病弱的王老太爷就已经为她安排好了这一切。
他原来,已经想让她和时昀离开这是非之地。
张妈也红着眼眶走过来,将一个小布包塞进苏蔓笙手里,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馒头和鸡蛋。
“四太太,您昨夜出宅的时候,老太爷就悄悄吩咐下来了…
…快走吧,和时昀好好的……啊。以后……好好的。”
苏蔓笙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点了点头,将小布包也塞进箱子,然后一手提起箱子,一手紧紧牵起时昀的小手。
王妈也连忙上前,抱起了小小的时昀,用厚毯子将他裹好。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宅子最偏僻的后门。
苏蔓笙快步上前,拿出钥匙,轻轻插进那把有些生锈的铜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
稍稍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通往未知与希望的后门。
门外,依旧是风雪弥漫的世界。狭窄的后巷堆满了积雪,一片银白。
然而,就在这片素白之中,刺目地停着两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轿车――
奉顺一号,以及另一辆同款的警卫车。车顶和引擎盖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显然已等候多时。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就在车门与后门之间,风雪最肆虐的空地上,一个穿着黑色笔挺西装的高大男人,正撑着一把同样漆黑的巨大雨伞,静静地站在那里。
伞面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不带丝毫温度的薄唇。
听到后门被推开的声响,伞面,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伞下,露出了那张足以摄人心魄、却也冰冷得令人血液冻结的脸――
顾砚峥。
他微微歪着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门内那个提着箱子、脸色惨白、如同被冻僵般的纤细身影。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愉悦的笑,也不是重逢的喜,而是一种混合了轻蔑、嘲弄、了然,以及某种居高临下、仿佛猫捉老鼠般掌控一切的冰冷兴味。
那笑容,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苏蔓笙的呼吸,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