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疯狂地、绝望地擂动,撞击着胸腔,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知道后门?!老太爷的安排……难道他早就……
“妈妈……”
身后,被王妈抱在怀里、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地、不安地唤了一声。
这声稚嫩的呼唤,像一道惊雷,瞬间将苏蔓笙从极致的惊骇和绝望中劈醒!
不!
时昀!
绝不能让顾砚峥看到时昀!
绝不能!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还沾着雪水的月白色呢子长大衣,不由分说地将小小的时昀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留下一点细微的缝隙。
“快!带时昀回去!锁上门!别让他出来!快走!”
她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决绝,王妈被她骇人的脸色和语气吓到,下意识地抱紧怀里被裹住的孩子,连连后退,
也顾不上许多,转身就往宅内跑。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后门口,顾砚峥嘴角那抹冰冷的、带着玩味的笑意,在看到她不顾一切、近乎疯狂地保护那个孩子的举动时,瞬间凝固,
然后沉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阴鸷与……
暴怒。
她竟然……如此护着那个孩子。那个与王世钊的……孩子。
他抬步,皮鞋踩在松软的积雪上,朝着后门,不疾不徐地走来。
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巨大的压迫感。
她心中稍定,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了那扇还未完全合拢的后门口,挡在了顾砚峥和宅内之间。
她此刻只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加绒旗袍,是冬日最朴素的款式,早已被雪水和冷汗浸得半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到有些嶙峋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却固执地不肯倒下的芦苇,拦在风雪与猛兽之前。
顾砚峥在她面前两步之遥站定,皮鞋刚好踏在后门那略高的门槛边缘。
他微微垂眸,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刃,一寸寸刮过她狼狈不堪、却强作镇定的脸,拂了拂自己肩头并不存在的雪花,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棱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风雪:
“四姨太,”
他再次用了这个称呼,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这是……想去何处?”
他微微弯下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冰冷的呼吸几乎要喷到苏蔓笙的脸上,带着威士忌残留的淡淡气息和他身上固有的冷冽雪松味。
苏蔓笙被他突然的靠近和那声“四姨太”刺得心脏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冷硬:
“与你……没有干系。”
“哦?”
顾砚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危险。
他直起身,目光却依旧锁着她,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踏入了老宅的后院。
“那我若是……现在就想走这王宅进去看看,”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脚步未停,继续向她逼近,
“你觉得……与我有干系了么?”
苏蔓笙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不能让他进去!
绝不能!
她再次挪动脚步,张开的手臂没有丝毫放下,再次挡在了他前进的路上,用自己的身体,构成一道脆弱不堪的屏障。
顾砚峥的脚步终于再次停住,就停在她面前,不足一尺的距离。
他微微歪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味,从上到下打量着她,最后,重新定格在她苍白倔强的脸上。
“怎么?”
他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四姨太这是……怕我进去,吃了那个孩子?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耳语般的威胁,
“怕我……让这王家,顷刻之间,覆、灭?”
“覆灭”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苏蔓笙猛地抬眸,对上了他那双冰冷、讥诮、又深藏着无尽怒火的眼眸。
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他口中一句又一句、反复强调、如同凌迟般的“四姨太”,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口。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绝望的嘶哑。
顾砚峥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抬步,步步紧逼。
苏蔓笙被他周身散发的可怕气息逼得步步后退,脚跟不时磕到不平的地面,踉跄着,却依旧固执地拦在他面前,不让他再靠近主屋方向一步。
直到,她的背脊,重重地撞在了廊下一根冰冷的、粗大的廊柱上,退无可退。
顾砚峥也随之停步,就停在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冰雪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药物的苦涩味。
他伸出左手,手臂越过她的肩膀,重重地撑在了她头侧的廊柱上,将她彻底困在了他的身体与冰冷的廊柱之间,形成了一个无处可逃的囚笼。
风雪被廊檐挡去了大半,只有零星雪沫飘进来,落在他挺括的肩头,也落在她散乱的发间和苍白的脸上。
“今晚,”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冰冷的、如同交易般的语气,
“不是四姨太你……要设宴款待我么?说好的事……怎能轻易反悔?”
苏蔓笙被他困在方寸之间,他周身冰冷的气息和强烈的侵略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
“我……没有答应你。”
“没有答应我?”
顾砚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重复了一句,随即,他眼底的冰冷骤然被一种更为骇人的、压抑了四年的暴怒所取代。
他猛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掐住了她尖巧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正面迎上他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
“苏、蔓、笙,”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那你答应过我的事呢?!嗯?!
你说永远不离开!你说你答应我!结果呢?!”
他的手指力道极大,掐得她下巴生疼,骨骼仿佛都要被捏碎。
苏蔓笙痛得闷哼一声,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她挣扎着,抬起同样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他掐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想要掰开,可那手腕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放开……疼……”
她嘶哑地哀求,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顾砚峥感受到了她手心的冰冷,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寒凉。
这双他曾经在无数个冬日夜晚,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热,直到它们变得柔软温暖的手……
此刻,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为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冻得如此冰冷,甚至还在颤抖着反抗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心底最痛、最不堪的旧伤,然后狠狠搅动。
顾砚峥向后退开一步,胸膛因为压抑的怒气和某种更复杂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着。
他侧过身,不再看她那副脆弱狼狈的模样,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他环顾着这老宅简陋的后院,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扫过积满雪的屋檐,最终,那目光里翻涌的黑色风暴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更深、更沉、也更危险的死寂。
他重新转回身,再次欺身上前,带着一种毁灭一切般的气势。
冰冷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指,再次攫住了苏蔓笙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冰冷、扭曲、充满恨意的魔鬼。
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如同死神的宣判,清晰地砸进她耳中:
“苏蔓笙,你给我听好了。今晚……若是没有见到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缓缓吐出后面的话,每个字都淬着剧毒般的寒意:
“这王家上下,包括那个你藏在里面的孩子……
下一秒,就全部都得死。”
说完,他猛地甩开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不再看她一眼,挺直脊背,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门外停着的轿车走去。
黑色的大衣下摆划开冰冷的空气,带起一阵寒风。
“砰!”“砰!”
两声车门关闭的闷响接连响起。
紧接着,是汽车引擎发动时低沉的咆哮,在寂静的雪巷中格外刺耳。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那两辆黑色的轿车,便一前一后,迅速驶离了这条狭窄的后巷,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和一片死寂的冰冷。
风雪从敞开的后门灌进来,扑打在她身上,很快就在她发梢、肩头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眼神涣散地望向前方空荡荡的巷口,那里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了。
下巴还在火辣辣地疼,心脏的位置更疼,那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又被狠狠践踏后的、麻木的剧痛。
耳畔反复回荡着他最后那句冰冷残酷的威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砸得粉碎。
雪,还在无声地、冷酷地落下,覆盖着巷子,覆盖着车辙,也试图覆盖掉这老宅后院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绝望的对峙,那冰冷的威胁,那爱恨交织、却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互相折磨与毁灭的,残酷真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