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私邸
偏院的黄昏,光线透过菱花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窗外一株老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打着旋儿。屋里烧着炭盆,银霜炭燃得正旺,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苏蔓笙坐在羊毛地毯上,身上一件藕荷色软缎旗袍,外罩米白色开司米针织衫。
她膝边散落着几十片彩漆木块,那是王妈上回赶集时捎回来的西洋拼图,画着只憨态可掬的狸花猫。
时昀趴在她腿边,胖乎乎的小手捏着一片拼图,眉头皱得紧紧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在图纸和木块间来回逡巡。
“妈妈,你看!”
时昀忽然举起一片木块,奶声奶气地喊,
“猫猫的耳朵在这里!”
说着便往图纸上某个空位塞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苏蔓笙眉眼弯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额发:
“时昀真聪明。”
她声音柔得像春日溪水,“这块最难找的,倒被你寻着了。”
王妈坐在靠窗的绣墩上,手里纳着鞋底,闻抬头,眼角笑出深深的褶子:
“小少爷随太太,心思细,眼神也好。昨儿个还自己把老爷赏的那套九连环解开了呢。”
时昀得了夸奖,更起劲了,小脑袋几乎要埋进那堆木块里。
苏蔓笙静静看着,孩子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长睫毛在粉嫩脸颊上投下的扇形阴影,还有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耳垂――
每一个细节都像用刻刀凿在她心上,又甜又涩。
偏院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王妈手里的针线一停,与苏蔓笙对视一眼。
苏蔓笙轻轻按了按时昀的小手,示意他上楼,孩子虽小,却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同,乖乖的上了木楼梯。
而自己则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王妈已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大太太刘箐。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团花织锦缎旗袍,外罩玄狐皮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支赤金点翠凤头簪。
身后跟着个穿靛蓝棉袄的丫鬟,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
“四太太,大太太来了。”
王妈侧身让开,声音不高,却足够屋里人听清。
苏蔓笙已牵着时昀迎到门边,微微欠身:
“大太太。”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刘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抬步走进来,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
这偏院陈设简单,靠墙一张花梨木架子床,挂着半旧的素色帐子;
窗前一张书桌,堆着几本书;
再就是他们方才坐的这块地毯和几张旧椅子。
炭盆烧得旺,倒也不显寒酸,只是处处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简朴。
“今日闲来无事,过来瞧瞧你们。”
刘箐在唯一一张铺着锦垫的扶手椅上坐下,丫鬟将食盒放在小几上,垂手退到门边。
“生活上可有短缺什么?尽管开口,一家人不必见外。”
苏蔓笙才走到茶几旁,拎起白瓷茶壶,倒了杯热茶,双手捧到刘箐面前。
“蔓笙这里什么都不缺,多谢大太太安排得如此周全。”
她声音依旧平和,“一切都很妥当。”
刘箐接过茶杯,却不喝,只捧在手里暖着。指尖上套着的翡翠戒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笑了笑,眼角细纹堆起:
“你确实是个懂事的。
当年老太爷一力要将你留在王家,挂在老爷名下,我起初还不甚明白。如今瞧来,倒是老太爷有远见。”
她顿了顿。
“这几年,你也算是应了当初的诺,安分守己。”
苏蔓笙垂着眼,目光落在地毯上那幅即将完成的拼图上。
狸花猫已初见雏形,只剩尾巴和几块背景。孩子稚嫩的手笔,拼得有些歪斜,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时昀这孩子,”
刘箐忽然话锋一转,放下茶杯,倾身拈起地毯上一块散落的拼图木块,在指尖转了转,
“眼瞧着快三岁了吧?伶俐可爱,讨人喜欢。”她抬眼,看向苏蔓笙,
“你可有什么打算?”
苏蔓笙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很快洇开一小片红痕。
她没去擦,只将茶杯轻轻放回茶几,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刘箐:
“大太太的意思是?”
刘箐将那木块丢回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靠回椅背,脸上笑容淡了些:
“蔓笙,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只是如今老爷在奉顺的处境……。”
她叹了口气,像是极为难,
“新来的高官处处都要立威。
老爷虽仍是政务委员,可这位置坐得烫手啊。
刘督军走时留下的烂摊子,如今都得老爷他们这些人顶着。”
她停了停,观察着苏蔓笙的神色,见她只是静静听着,才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