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
依旧是那个黄昏,只是雨已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被风吹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疲惫的夕阳。奉天一号黑色的车身停在威廉街转角,距离那间“起士林咖啡馆”的橱窗,不过二十步的距离。
顾砚峥坐在后座,没有动。
车窗半降,空气中湿漉漉的水汽混杂着从咖啡馆门缝溢出的咖啡焦香,丝丝缕缕飘进来。
他能清晰看到那扇窗,那方桌,甚至依稀能看到她坐在那里的模样,
可如今那个位置靠窗,此刻空着。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空无一人的桌面上,洁白的桌布反射着淡淡的金光。
终究没有下车。
车子就这样在渐浓的暮色中停了许久,直到一辆有轨电车“铛铛”地驶过,才将顾砚峥从凝望中惊醒。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回公馆。”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是,少帅。”
副官陈墨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稳无波。车子无声启动,缓缓驶离那条尚余咖啡香气的街道,将昏黄的街灯和空置的靠窗座位,一并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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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顺公馆内,却是一片难得的暖意。
厨房里飘出炝锅的香气,混合着糖醋汁的酸甜。
北洋大帅的三姨太苏婉君今日难得下厨,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家常软缎旗袍,外罩素色棉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小心翻动着锅里的松鼠鳜鱼。
油锅里“滋啦”作响,炸得金黄的鱼肉浇上滚烫的糖醋汁,顿时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孙妈,快,盛出来,趁热。”
苏婉君侧身让开,对一旁打下手的孙妈说道。
孙妈是顾家的老佣人,年轻时便在顾镇雄府里伺候,后来顾砚峥去国外,她也告老回了老家。
此刻她利落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鱼盛入青花瓷盘,又撒上几颗碧绿的青豆和切得极细的姜丝。
“太太,少爷一定爱吃。”
她笑着,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手上一只戴了几十年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庭院里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苏婉君眼睛一亮,连忙解下围裙递给孙妈:
“快,上菜吧。砚峥回来了。”
顾砚峥踏入公馆客厅时,暖黄的灯光与食物的香气同时将他包围。他正要脱下身上的墨绿色呢子大衣,便看到孙妈端着那盘糖醋鱼从厨房走出来。
“少爷,您回来了。”
孙妈脸上是熟悉的、慈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岁月的痕迹,也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手中的盘子冒着腾腾热气,鱼身上裹着的酱汁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
顾砚峥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实的惊讶:
“孙妈?您什么时候来的奉顺?”
他快步上前,想接过盘子,却被孙妈笑着躲过。
“小心烫着您,少爷。我这老胳膊老腿还使得。”
她说着,已手脚利落地将鱼放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上。
还没等顾砚峥再问,苏婉君已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已摘了围裙,只穿着那身藕荷色旗袍,发髻松挽,鬓边插着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砚峥回来了?”
顾砚峥转过身,惊讶之色更浓:
“三妈妈?您怎么也来了奉顺?”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将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几步走上前。
苏婉君笑着伸出手,顾砚峥已很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引她到餐桌主位坐下。
“我来看看你,不成吗?”
她拉他在旁边座位坐下,仔细端详他的脸,眉头轻轻蹙起,
“你瞧你,这才到奉顺几天?
怎么瞧着眼眶都陷进去了,又瘦了不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她拿起白瓷汤勺,亲自从炖盅里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小心地放到顾砚峥面前。
“这汤我炖了三个时辰,最是暖胃。
晚上多吃些啊,瞧瞧我们砚峥,准是在外头光顾着应酬,没好好吃饭,受苦受累了。”
顾砚峥看着眼前这碗汤,乳白色的汤汁上浮着几点金黄的油花,莲藕炖得粉糯,香气扑鼻。
他心头一暖,脸上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三妈妈每次都瞧我瘦了、苦了、累了。”
他笑着说,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您可不知道,我在奉顺这儿,多少人排着队想请我赏脸。
今儿这家的宴席,明儿那家的酒会,我都快吃不过来了。”
苏婉君被他逗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慈祥。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不受苦受累就好。”
她看着他把那块鱼肉吃了,这才放心地端起自己的碗。
这时孙妈已经盛好了米饭,用镶银边的木碗端过来。
“少爷,太太,趁热。”她将饭轻轻放在两人手边。
苏婉君接过话头,看向顾砚峥,语气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