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峥,我这回特意把孙妈请来了,往后就留在奉顺照顾你。
你可得答应我,好好吃饭,听见没有?”
她目光里满是关切。
顾砚峥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少有的顺从:
“好,三妈妈,砚峥听您的话。
孙妈做的饭菜,我一准儿统统吃完,绝不剩下。”
“这才乖。”
苏婉君笑了,眼角漾着欣慰,
“快动筷吧。这糖醋鱼是我新学的手艺,你尝尝。
还有这个栗子烧鸡,这个清炒时蔬……都是你爱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少年。
顾砚峥微笑着应着,低头吃饭。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在温暖的光晕里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看着眼前这位并非生母、却待他如亲子的三妈妈,看着她为自己布菜舀汤时认真的模样,
心头那层因为咖啡馆而生的烦闷与冰冷,似乎被这寻常却珍贵的暖意,悄悄融化了一角。
夜幕彻底降临,公馆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晚餐后,苏婉君与孙妈在客厅里喝茶说着家常,顾砚峥则独自上了二楼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绿色的铜座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
顾砚峥坐在高背皮椅里,手中钢笔在摊开的文件上沙沙移动,批阅着白日积压的军务与政务。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归人的车鸣。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
副官陈墨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他走到书桌前,立正站好,双手将文件夹呈上:
“少帅,奉顺境内别克车的最终排查结果出来了。
已排除事发时段有确切不在场证明的车辆,按照您的要求,筛选重点集中在当晚七时至九时这个时间段内。”
顾砚峥停下笔,抬眸看向他。
陈墨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声音平稳地汇报:
“经过交叉比对车辆登记信息、车主及常驻司机口供、最终有三辆登记在册的别克轿车,在该时段行踪并未在府。”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纸页上的内容,继续道:
“第一辆,车牌‘奉?甲3027’,登记车主为山东商会会长林谦。
但当晚林谦本人在天津参加商界晚宴,车辆及专职司机留在奉顺。
司机称车辆当晚送林谦的大太太去法租界打牌。。”
“第二辆,‘奉?乙1158’,登记于楠别林苑名下,技监陈慧常乘。
该车当晚曾前往火车站方向,接的是陈慧的女儿秦岚,刚从国外回来。”
陈墨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吐出:
“第三辆,‘奉?甲2896’。”他抬眼,看向顾砚峥,
“登记车主为政务委员――王世钊。”
顾砚峥手中的钢笔,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水滴落下来,“嗒”一声,在洁白的文件边缘,晕开一个浓黑的圆点。
那墨点迅速洇开,边缘毛茸茸的,像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腐败的花。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灯泡轻微的嗡鸣。
雨夜、街灯、飞驰而过的黑色轿车、后车窗里一闪而过的侧脸……那些碎片般的影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被搅动、翻涌。
虽然那夜光线昏暗,车速极快,但某些东西,一旦见过,便会在潜意识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那个车牌……那特殊的排列,末尾那个“6”的写法……
一种几乎是直觉的熟悉感,伴随着一股冰冷的气流,从脊椎底部倏然窜起。
他缓缓放下钢笔,那支黑色的万宝龙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伸手,从陈墨手中接过那本文件夹。
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顾砚峥的目光落在那份打开的文件夹上,
一行打印的车牌号码,清晰映入眼帘:奉?甲2896。
那几个数字和汉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几乎要将那廉价的纸张揉破。
那个在帅府办公室里点头哈腰、递上财税账本的王世钊。
那个在家中宴请宾客、拥有五位姨太太的王世钊。
那个握着奉顺财政权柄、曾是刘铁林心腹的王世钊。
各种线索、猜测、疑窦,如同无数条冰冷的线,在这一刻,似乎隐隐地、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开始向一个中心汇聚。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这种无声的、却异常剧烈的思绪翻涌,而变得凝滞而沉重。
良久,顾砚峥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一直静静肃立等待的陈墨。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先前在晚餐时被温情融化的一丝柔和,早已消失殆尽,重新冻结成深不见底的寒冰,冰层之下,却有某种危险的暗流在无声涌动。
他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如同冰棱断裂:
“去查王世钊。”
一字一顿,冰冷,决绝,不容置疑。
“是,少帅。”
陈墨立即躬身应道,声音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