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几乎没发出声响,
“顾少帅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权衡。
眼下他要稳住奉顺,正是用人之时,岂会贸然将你们这些的旧人连根拔起?
那岂不是自断臂膀?”
王世钊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动,走回圈椅坐下。
“那……刘姐的意思是,他暂时不会动我?”
刘箐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倾身,将王世钊那盏渐凉的参茶往前推了推,
“老爷试想,如今时局动荡,南系在北边节节败退,刘铁林自身尚且难保,大总统此次允北洋重掌奉顺,已是信号。
旧主既去,良禽择木而栖,本就是常理。”
王世钊接过茶碗,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沉吟道:
“可刘铁林走之前,曾留下暗令,让我等潜伏在此,伺机……”
“名为潜伏,暗为弃子。”
刘箐截断他的话,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老爷,刘铁林此人,最是利己。
他若真有卷土重来之心,为何不将你们这些‘暗桩’一并带走?
留在此处,不过是替他分散北洋注意的卒子罢了。
成了,是他运筹帷幄;败了……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王世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刘铁林撤离那日的仓皇,想起他许诺“来日必返”时的闪烁眼神,冷汗渐渐浸湿了衬衣内里。
刘箐观察着他的神色,缓了语气:
“老爷若是担心刘铁林日后报复,那便……两方都应承着。”
她端起茶壶,为王世钊续上热茶,水流注入碗中,声音潺潺,
“北洋要政绩,咱们便给他政绩;
南系若问起,只推说虚与委蛇、卧薪尝胆。
来日方长,且看这北洋与南系,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王世钊眼睛渐渐亮起来,仿佛在迷雾中窥见了一条小径。
“刘姐此计甚妙!那……我明日便去送拜帖,请顾少帅玉春楼赴宴?
也好表表心意。”
“不,老爷。”
刘箐摇头,
“此时外头耳目众多,玉春楼太过招摇。依看,就在咱们府里设个家宴。
一来显亲近,二来……有些话,关起门来说,总比在外头便宜。”
“对,对!”王世钊连连点头,
“家宴好,家宴好……可他若是不来……”
刘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情的通透:
“老爷,刘备三顾茅庐,才请得诸葛孔明出山。
顾砚峥是何等人物?
岂会一请便至?
他若轻易应了,反倒是咱们要留心他这般爽快。”
她顿了顿,
“耐心些。
一次不成,便两次,三次。
咱们王家的这份‘诚意’,总得让少帅看见才是。”
王世钊长长舒了口气,多日来的焦虑彷徨,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落脚处。他伸手,将刘箐略显冰凉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还好有你在。”
刘箐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都是为了老爷,为了咱们王家。”
窗外暮色四合,丫鬟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廊下的气死风灯。
昏黄的光晕透过菱花窗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隐约传来几位姨太太斗牌的笑语,更衬得这正厅里寂静无声。
王世钊握着妻子的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秤,终于缓缓朝着某个方向,倾斜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