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福特轿车缓缓驶入王府私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歇山顶的飞檐,将整座院落笼在沉郁的暮色里。
司机老李小跑着绕过车头,躬身拉开后座车门,王世钊躬身下车,藏青色团花绸缎长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台阶,沾了些未化尽的雪沫子。
他步履沉沉地踏入垂花门,眉心拧成个解不开的结。
候在影壁前的三位姨太太见状,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二姨太林月如最是机灵,抢先一步挽住他手臂,声音甜得发腻:
“老爷可算回来了,外头风硬得很,快进屋里暖暖――”
三姨太苏婉君已递上捂手的黄铜暖炉,
五姨太王秀兰则踮脚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唯有大太太刘箐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手里捧着只珐琅手炉,只抬了抬眼皮。
王世钊心头正烦乱,挥开缠上来的几只手,语气不耐:
“都出去!吵得我脑仁疼!”
几位姨太太面面相觑,还是刘箐轻咳一声,朝她们使了个眼色。三人这才讪讪退下,绢帕在指尖绞了又绞。
厅内重归寂静,只余西洋座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
刘箐这才放下手炉,起身接过丫鬟呈上的青瓷茶杯,亲自端到王世钊手边的花梨木茶几上。
“老爷这是遇到难事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旧式大家族主母特有的沉稳。
王世钊重重坐进紫檀圈椅,接过茶碗啜了一口。
参茶的热气氤氲而上,略微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霾。
“奉顺……如今重回北洋手中。”
他放下茶碗,碗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接手大权的,正是顾镇麟那个儿子,顾砚峥。”
刘箐在他对面坐下,一身绛紫色织锦缎旗袍,襟前别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别针。
她年轻时便是津门有名的大家闺秀,嫁入王家后更是将里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王世钊官场上的事,也常要听听她的主意。
“顾砚峥?”
她微微蹙眉,
“可是四年前被顾镇麟送去留洋的那个?”
“正是他。”
王世钊苦笑,
“一来便是雷霆手段。昨日直接罢了赵德明的职,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想起在帅府办公室里,那年轻人将军靴搁在桌上、漫不经心把玩勃朗宁手枪的模样,背脊又窜起一股凉意,
“今早我去交账本,你也知那账本…
他倒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让我回来了。
越是这般……我越觉得心里没底。”
他站起身,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厅堂里踱步,锦缎拖鞋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刘姐你说,他这是何意?
若是要清算我们这些刘督军的旧部,先动了赵德明,接下来就是我们几个了?”
他停在多宝格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尊白玉貔貅,
刘箐静静听着,等他将心中惶惑倾倒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老爷先别慌。”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
“依我身看,顾少帅昨日之举,正是‘杀鸡儆猴’。”
她抬眼,目光清明,
“警察局局长一职,在刘铁林手里时或许紧要,可如今奉顺重归北洋,城内防务自然由北洋军直接接管,这警察局……形同虚设。
赵德明看似位高,实则最是微末,拿他开刀,既不伤筋动骨,又能敲山震虎。”
王世钊脚步一顿,转身看她。
“至于老爷您,”
刘箐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
“手握奉顺财政命脉,
周科长掌着华北暗线,
李督办虽管着教育,可如今奉顺大学改革在即,正是用人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