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此乃安南人心!
农姓土酋的话让韩楫心头一震。
「吃精气?」
他再次蹲下身,仔细端详著铜柱基座四周堆放的铁器和矿石。那些铁刀、铁斧已经锈迹斑斑,有些甚至锈蚀得只剩残片。而那些银灰色的矿石,表面却只蒙著一层极淡的白霜,仿佛刚刚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表层。
更有意思的是铜柱本身。
韩楫绕著柱子走了三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根铜柱在深山密林中矗立了一千多年,安南气候湿热,雨水充沛,寻常铜器放在这种环境里,不消十年就会锈成一块绿疙瘩。可这根柱子的铜锈,虽然遍布柱身,却只是薄薄一层暗绿色,柱体轮廓依然清晰,篆字依然可辨。
「这不对。」韩楫喃喃道。
一名随从凑过来问:「大人,何处不对?」
韩楫指著柱身:「你看这锈。千年的铜器,锈应该有多厚?我在京师见过前朝留下的铜钟,不过三百年,铜锈就有指节那么厚了。可这根柱子,锈层薄得离谱。」
随从挠头:「或许是这山里的气候――――?」
「安南比京师潮湿十倍,铜器锈得更快才对。」韩楫摇头。
他又走到基座边,拈起一块银灰色的矿石。
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石头重得多。他用指甲在矿石表面刮了刮,刮下一层白霜似的东西。
「这是何物?」
农姓土酋连忙道:「回大人,这叫『银石头』,寨子里祖传的叫法。是从山那边的矿洞里挖出来的,烧不化,打不扁,没什么用,就是拿来喂铜柱的。」
「喂铜柱?」韩楫失笑。
「是啊!」农姓土酋一脸认真说道:「大人不信可以试试。若是不放这些铁器和银石头,铜柱就会生绿毛,生得很快。放了,它就把铁器和石头『吃』了,自己不长毛。」
韩楫沉默了片刻。
他算是一个实学天理的爱好者,是是读过《格物》上那些京师实学会的文章。
陶观发现氢气、墨飞造热气球、黄骥测定经度,这些事他都知道。可眼前这铜柱「吃铁」的现象,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不,典籍里或许有类似的记载。
他想起了《淮南子》里的一句话:「铜山西崩,洛钟东应。」
说的是铜山崩塌,千里之外的洛阳铜钟会发出共鸣。
古人将这解释为「气类相感」,但实学会研究天理的人或许会说,这是某种尚未被发现的「理」。
这铜柱「吃铁」,会不会也是类似的道理?
韩楫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农土酋,」他正色道,「你们寨子里供奉这铜柱,可有什么禁忌?」
农姓土酋想了想:「有。阿公传下来的规矩,每年冬至那天,必须换一批新的铁器和银石头。旧的要埋在铜柱正东方向七七四十九步之外,不能乱扔。还有一个规矩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铜柱上头,不能同时碰铁器和银石头。碰了,手指头会发麻「」
。
韩楫瞳孔一缩:「发麻?」
「对,麻麻的,像是被小虫子咬了一口。」
农姓土酋比划著名:「阿公说那是铜柱在生气。所以我们放铁器的时候,都是用木钳子夹著放的。」
韩楫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手指发麻。
「本官要试一试!」
听到韩楫要尝试,土酋也不敢阻拦,只是叮嘱他一定要小心。
韩楫用手摸上了铁柱和那些「银石头」,果然一股被虫子咬了的麻麻感觉从指尖传来,他一下放开了手!
果然!
韩楫不是工匠,不是实学会的学士,他解释不了这个现象。
如果是苏泽在这里,大概就能看出来,这是铁和「银石头」中的锌,组成了原电池。
锌比铁更活泼,所以会「代替」铁柱上的铜柱被氧化,这就是电化学腐蚀的原理。
但韩楫知道一件事。
这件事,在政治上非常重要!
一根一千多年的铜柱,周围堆满铁器和矿石,铜柱不生锈,铁器却烂得飞快。
用手触碰,还有麻木的感觉!
这不是人力能解释的。
韩楫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铜柱正面那六个篆字上:「铜柱折,交趾灭。」
一千多年前,马援平定二征夫人之乱,立柱于分茅岭,刻下这六个字。
一千多年后,大明收复安南,皇帝要重修铜柱,写入《大明会典》,而就在这个时候,这根原本被认为早就消失在历史中的铜柱,被人从深山里找到了。
不仅找到了,它还展现出了一种完全超出时人理解的异象。
这不可能是巧合。
这一切,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
「祥瑞。」
韩楫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随从和农姓土酋同时看向他。
「回升龙城。」
韩楫翻身,走向村寨外的飞艇说道:「立刻。」
三日后,升龙城,安南经略使衙署。
张宪臣将那块锌锭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将那根生锈的铁钉拿起来对著光端详。
韩楫站在一旁,将自己在山寨中的试验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张宪臣问道:「当真是马援铜柱?」
韩楫说道:「当真!和安南史书上所述别无二致,其规制也和我大明出土的汉代古物类似。」
张宪臣又问道:「触碰后手会麻木,这是为什么?」
「不知。」韩楫坦然道,「下官无能,解释不了此等现象。但下官以为,这并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根铜柱在安南已经传开了。」
韩楫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摊在案上:「这是过去三天,经略使衙署收到的各地呈文。宣光府、v安府、清化府、谅山府,至少有七个府上报,说民间已经在传,马援铜柱显灵了。
张宪臣接过呈文,一份份翻看。
宣光府的呈文写道:「铜柱现世之讯传出,府境百姓奔走相告,有乡老自发组织香队,徒步百余里前往山中朝拜。沿途各村寨杀猪宰羊、焚香祷祝,其盛况为本府数十年来所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