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安府的呈文更直接:「铜柱所在山寨,近日每日聚集百姓数百人,众人自带香烛供品,跪拜于铜柱之前,称其为『汉家神柱』,祈求家宅平安、五谷丰登。」
还有一份来自谅山府的呈文说,当地一位年近八旬的老秀才,听闻铜柱现世,当场涕泪纵横,对乡邻说:「此乃天佑大明之兆!马将军英魂千年不灭,铜柱重现,正是我汉家重临交趾之征!」
张宪臣放下呈文,久久不语。
韩楫又道:「经略大人,还有一事。下官在回程路上,经过清化府时,当地一名里长拦住下官的飞艇,说他们村子也要立柱。」
「他们村子?」
「对。那村子叫蒙阳村,村中老人说,他们的祖上也是马援军中将士,退伍后就地安家。村里世代相传,说当年马援立柱,大大小小立了几十根,遍布交趾各地。」
「他们村后山上,就有一根铜柱的遗迹,只剩基座了,柱子早就被人盗走。但基座的铸铁还在,尺寸和我们在山寨里找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韩楫顿了顿:「那村里的老人说,既然朝廷要立柱,他们愿意全村出工、出钱,把那根柱子也重新立起来。」
张宪臣看著韩楫,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民间自发?」
「自发。」韩楫点头,「下官问过,没有任何人组织。就是听说了铜柱现世的消息,各村各寨主动提出来的。」
「不单是蒙阳村,还有两个村子也派人来问了,他们那里也有铜柱遗迹,都想趁著朝廷立柱的机会,把本地的柱子也复建起来。」
张宪臣缓缓坐回椅子上。
「所以说,钱粮、人力、民心,全都不成问题了?」
「不成问题了。」韩楫道,「甚至可以说是,安南汉家人心,已经挡不住了!」
两人对视,同时露出笑容!
修立柱,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不是技术,不是材料,朝廷也绝对不差这点银元。
安南刚刚平定,人心未附,若是朝廷强行立柱,很容易被安南人视为征服者的耀武扬威,激起新一轮的反抗。
可如今呢?铜柱现世,铜柱显灵,不是朝廷来立,是「天意」让它重现人间的。
民间自发祭祀、自发立柱,朝廷反而成了顺应民意的那个。
这一下,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韩兄,」张宪臣站起身,「你我联名上书。一个字都不能省。」
这封快信,通过西南飞艇通政署送到了广西,又通过海上通政署的快船,一路送到了京师。
十日后,京师。
张宪臣和韩楫送到通政司后,就立刻引起了轰动,瞬间传遍了京师。
通政副使陈道基也很识趣,他立刻将两人的奏疏誊抄送到了吏部。
苏泽展开张宪臣和韩楫的联名奏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韩楫关于铜柱不朽,以及那些锌块代替铜柱铁柱腐蚀的内容,苏泽会心一笑。
等读到民间自发立柱的部分时,他的嘴角满是笑意了。
大早上罗万化听到消息,也感到了吏部。
他等苏泽读完,连忙问道:「子霖兄,如何!」
苏泽将奏疏递给罗万化:「一甫兄自己看。」
罗万化接过奏疏,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铜柱显灵」「百姓自发」等字眼时,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这个韩楫,倒是个会办事的。」罗万化道。
苏泽点头道,「他描述的铜柱不朽现象,也值得实学会深入研究一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想说「电化学」,想说「原电池」,想说「牺牲阳极」。
但好像这些东西太超前了一些。
「某种什么?」罗万化追问。
「某种天理。」苏泽换了一个说法,「实学会那边,陶学士或许能解释。不过这不重要。」
罗万化皱眉问道:「不重要?」
「正如韩楫所,铜柱不朽,不重要。」
苏泽道:「重要的是,安南百姓信它是祥瑞。而朝廷需要的,恰恰就是百姓信。」
「一甫兄,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历代帝王都那么喜欢祥瑞?」
「河出图、洛出书、麒麟现、凤凰鸣,分明是假的,至少经不起推敲,可帝王们依然趋之若骛,而是史官们,也都要记录下来。」
罗万化沉默片刻:「因为需要。」
苏泽点头说道:「统治需要。一个新王朝,需要祥瑞来证明自己受命于天。一项新政,需要祥瑞来证明自己顺天应人。一根铜柱,需要祥瑞来证明,证明大明重返交趾,是民心所向的回归。」
罗万化看著他,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候,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张诚匆忙前来,他见到苏泽和罗万化后,立刻拱手说道:「苏尚书,罗侍郎,陛下召开御前九卿会议,请两位入宫。」
御书房。
御前九卿会议上,内阁将张宪臣和韩楫的联名奏疏呈报万历皇帝。
小皇帝朱翊钧已经十五岁了。
比起两年前继位时那个青涩的少年,他如今沉稳了许多,坐在御座上的姿态,已经有几分天子的威仪。
「安南立柱之事,朕知道了。」朱翊钧看完奏疏,抬头看向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次辅雷礼率先开口:「陛下,张宪臣和韩楫所奏,铜柱显灵,百姓自发祭祀,听起来固然鼓舞人心。但臣以为,朝廷不宜过度宣扬『祥瑞』之说。」
「哦?」
「古往今来,借祥瑞之名行谄媚之实者,不胜枚举。汉武帝晚年,方士以祥瑞之名蛊惑君心,动辄封禅、大兴土木。」
「前宋真宗,更以《天书》之名,演出了一幕自欺欺人的闹剧。朝廷若是大肆宣扬铜柱显灵,恐怕会给天下开一个不好的头。」
朱翊钧微微颔首,看向苏泽。
果不其然,苏泽缓缓道:「雷阁老所不无道理。但此事与汉武、宋真之祥瑞,有本质的不同。」
「有何不同?」
「汉武之祥瑞,是方士迎合上衣生造出来的;宋真之天书,是君臣合谋伪造的。而安南铜柱,是真是假是真是假,重要吗?」
这话让在场的好几个大臣都愣了一下。
苏泽继续道:「铜柱是不是真的马援所立,铜柱是不是真的显了灵,这些,朝廷不需要去证明,也无需去否认。朝廷只需要做一件事。顺应民心。」
他环视众臣:「安南百姓已经在自发立柱了。各村各寨,出钱出工,热火朝天。」
「此乃安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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