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年代久远,铜鸟失落了。」
张宪臣推测道:「马援立柱至今已过千年,柱顶的铜鸟若是被人盗走,或者被风雨侵蚀损坏,后人见到的便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铜顶了。」
韩楫点头称是。
紧接著,第三批线索也到了。
这一次,是来自义安府的一位僧人。那位僧人法号慧觉,年约五旬,是当地一所古刹的住持。他在告示贴出后,亲自赶了三天路,来到升龙府求见经略使。
「贫僧寺中藏有一块石碑,碑文是陈朝年间一位高僧所撰,记录了马援铜柱在陈朝时期的样貌。」慧觉和尚双手合十,语气平和,「贫僧已将碑文拓印带来,请大人过目。」
张宪臣接过拓片,只见上面用汉文和喃字对照刻写,大意是说:「马将军铜柱,在分茅岭之巅。柱高约三丈,围可三人合抱。柱身斑驳,苔藓丛生,铭文多已漫漶难识。然柱势巍峨,望之肃然。乡老相传,每至春秋之交,常有云雾缭绕柱身,若隐若现,宛如神物。土人以为祥瑞,岁时祭拜不绝。」
张宪臣看完这段文字,眉头微皱:「这位高僧说柱高约三丈,可与之前黎老儒提供的图样不符啊。」
韩楫凑过来看了看,思索片刻道:「或许是因为陈朝距离马援时代已有千年,铜柱下座可能因地基抬高,或柱身经过后世修缮增高,导致记载出现了偏差。」
「也有可能是那位高僧目测估算,并未实际丈量。」张宪臣补充道,「目测的尺寸,往往比实际尺寸要夸张一些。」
虽然数据有出入,但这块碑文的价值依然不可小觑。尤其是其中「春秋之交,云雾缭绕」的描述,以及「土人以为祥瑞,岁时祭拜不绝」的记载,说明安南民间对铜柱的祭祀传统从未断绝。
这恰恰印证了苏泽在朝中那番话―立柱的意义,不在于柱子本身,而在于它承载的人心和记忆。
短短半个月间,经略使衙署共收到各类线索三十余条,其中与铜柱形制直接相关的有十二条,相互印证后,基本可以勾勒出马援铜柱的样貌:
柱高约一丈二尺(约合今制四米),围四尺五寸(约合今制一点四米),下铸铁座以防倾覆,上铸铜顶以壮威仪。柱身四面刻文,正面为「铜柱折交趾灭」六字,背面为「汉伏波将军马援立」八字,两侧分别刻随征将士名录和立柱年月日。
而且两人还发现,其实马援铜柱,在安南是受到长期广泛祭祀的!
也就是近百年来,安南统治者才开始逐渐有意识地停止对铜柱的祭祀活动,但是地方上有关马援铜柱的民俗祭祀依然不少。
更让两人绷不住的,是安南本地除了有马援铜柱之外,还有二征夫人的铜柱。
二征夫人,也叫做征氏姐妹,东汉时期越南北部雒越族起义领袖,包括征侧、征贰。
姐妹生于交郡泠县,其父为军人,丈夫诗索为雒将之子。
建武十六年,诗索被交n太守苏定处死,二人率众攻占交等郡六十五城,征侧自立为「征王」。
当年马援领兵入安南,就是为了镇压二征夫人的叛乱。
安南估计是将马援立铜柱,当做了一种祭祀活动,所以也给二征夫人立了铜柱祭祀。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不过二征夫人的铜柱,同样也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但是很快,经略使衙门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此人声称带来了马援铜柱的重大消息。
张宪臣和韩楫一同见了他。
张宪臣与韩楫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消息来得太过离奇。
「马援铜柱留存千年?还被一个部落世代供奉?」
张宪臣皱眉:「若真有这等事,安南立国数百年,怎可能毫无记载?」
韩楫也摇头道:「这几日收到的线索虽多,但大多是文献图谱、民间口传,实物早就消失在历史中了。这突然冒出来一根保存完好的铜柱,恐怕――――」
来报信的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自称是来自宣光府深山中的土酋,姓农,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神情极为认真:「两位大人,小的不敢说谎!那铜柱就在我们寨子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说是马援将军亲手立的!」
「小的阿公的阿公的阿公,一代代传下来的,从没有断过!」
韩楫问道:「既然你们部落世代供奉,为何从未对外说起?」
农姓土酋面露难色:「以前安南国王不许拜汉人的东西,说了要杀头的。可如今是大明天下了,小的听说朝廷在找马援的铜柱,这才连夜赶来的。」
张宪臣依然不信,正要挥手让左右打发他走,韩楫却拦住了他:「经略大人,此人辞恳切,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左右我们也要立柱,不如让下官随他走一趟。若是真的,便是意外之喜;若是假的,也不过费几日工夫。」
张宪臣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本官这边继续筹备立柱事宜,韩兄快去快回。」
次日清晨,韩楫带著两名随从,与农姓土酋一同登上了经略使衙署的飞艇,沿著红河河谷向西北方向飞行。
约莫两个时辰后,飞艇在一片四面环山的密林谷地中缓缓降落。
谷地中央,坐落著一个小小的部落村寨,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简陋,却收拾得颇为整洁。寨子正中央,是一块用青石垒砌的平台,平台上,赫然矗立著一根暗绿色的铜柱!
韩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快步上前,绕著铜柱仔细端详。柱身约有一丈二尺高,围约四尺有余,通体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柱身四面,隐约可见刻痕一虽然大多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正面那「铜柱折交趾灭」六个篆字,依然依稀可辨。
更让韩楫吃惊的是,这根铜柱的基座,并非寻常的石质或土质,而是铸铁制成,一块足有半人高的铁质基座,稳稳地将铜柱固定在平台上。
基座四周,堆放著各式各样的铁器,有铁刀、铁斧、铁犁头,还有几块拳头大小、表面泛著银灰色光泽的矿石。
「这是――――」韩楫蹲下身子,拈起一块矿石细看,只觉得入手沉重,色泽银白中带著些许青灰,与寻常的铁矿石截然不同。
农姓土酋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对著铜柱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铜柱立在这里一千多年了,却从不见它生太多的锈。」
「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是,铜柱会吃」东西把这些铁器、矿石放在基座边上,铜柱就会把它们的精气吸走,自己便不会锈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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