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君士坦丁堡――现在该叫新宋港了――的天气开始转暖。
金角湾北岸,原本被战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码头区和部分城区,如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但与十字军劫掠后的混乱不同,这里的工地井然有序,效率高得让本地居民目瞪口呆。
宋军的工程队――准确说是从舰队水兵、陆战队中抽调出的、受过土木和建筑训练的士兵,加上从难民中招募的拜占庭工匠、阿拉伯泥瓦匠、犹太木匠――分成十几个小队,各司其职。
清理队用改进的独轮车和简易起重机,将废墟里的碎石瓦砾、烧焦的木料、甚至尸体(已经掩埋)快速清运到指定地点填埋或焚烧。测量队用带着刻度的标杆和水平仪,仔细勘测地形,用石灰粉画出道路和建筑的基线。筑城队则在划定区域的边缘,用灰浆(从巴士拉紧急调运)和条石,开始修筑一道新的、更坚固的内墙,将租借地与拉丁帝国控制的区域隔开。
“快!这边!灰浆!砖!”
“地基再挖深一尺!这里土质松软!”
“排水沟往这边走!对!”
号子声、敲打声、锯木声、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许多原本躲在难民帐篷里、眼神麻木的本地工匠,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也慢慢被感染,主动加入干活,换取更高的工钱和额外的食物配给。
林启站在刚刚搭起的、可以俯瞰整个工地的木质t望台上,身边是王破虏、陈伍,以及几位负责工程的军官。
“王爷,按现在的进度,内墙地基和核心码头的修复,月底就能完成。仓库区和兵营下月中旬可投入使用。市集和民宅区需要更久,但可以先搭简易棚屋过渡。”工程总管、一位姓李的工部员外郎汇报道,“水泥和木料消耗很大,需要从巴士拉甚至埃及持续补充。”
“灰浆船队已经在路上了。”王破虏道,“巴士拉那边,帕丽娜王妃调集了十艘货船,装满了灰浆、铁钉、工具,还有一批熟练工匠,五日内可到。另外,安娜公主通过尼西亚的关系,从士麦那(伊兹密尔)买到了一批上好的木材,正在通过海运过来。”
“很好。”林启点头,“告诉下面,工钱要足,伙食要好。本地工匠,有特殊技艺的,工钱加三成。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宋国干,有肉吃,有前途。”
“是!”
除了建设,行政机构也迅速搭建起来。林启任命王破虏暂领“新宋港都督”,总管军政。下设民政、财政、工曹、法曹、市舶等署,官员从随行文吏、夜不收中选拔,也吸收了一些通晓汉语、熟悉本地情况的希腊和犹太学者担任副手或顾问。
法律是首要问题。林启颁布了《新宋港暂行管理条例》,核心就三条:
一、人身与财产安全受保护,无论种族、信仰。
二、贸易自由,赋税从轻(关税值百抽五,市税值百抽三,比拜占庭和拉丁帝国都低得多)。
三、纠纷由法曹依宋律为主、参酌本地习惯法裁决,允许请讼师,允许上诉。
简单,明了,最重要的是――能执行。一队队穿着统一蓝黑色制服、配备腰刀和短火铳的“港务巡捕”开始上街巡逻,处理纠纷,抓捕盗贼。效率比原先拜占庭的市政官和卫队高十倍。
宗教上,林启宣布各教信徒,只要不违法,皆可自由礼拜。原有的东正教堂(有几座在金角湾范围内)得以保留,并允许希腊神父继续主持。一座小型的清真寺被允许修建,以满足留下的阿拉伯和波斯商人。甚至允许犹太人在指定区域建立会堂。而在规划中的“文教区”,一座孔子学堂和一座格物院分院的地基已经开始挖掘。
军事上,除了留下二十艘主力战舰(包括“镇海号”)和三千陆战队常驻,林启还从难民和本地青壮中,招募了五百人组建“新宋港辅助防卫队”,由宋军军官训练,装备冷兵器和少量老旧火铳,负责日常巡逻和辅助守城。
短短半个月,一个微型但五脏俱全的、以宋国为主导的、多元混合的自治港城,就在金角湾的废墟上,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随着建设步入正轨,对那一万多名难民,特别是其中一百多名“特殊人才”的安置,也提上日程。
林启召集了核心会议。萧琳、萧绰、林泰、林祥,以及几位负责文教的官员参加。
“人,是最宝贵的资源。尤其是这些掌握了知识和技艺的人。”林启开门见山,“如何安置,要分门别类,各尽其用。”
萧琳展开名单:“目前登记在册,有明确技能且愿意合作的,共一百四十七人。其中学者四十一人(哲学、历史、神学、医学、数学、天文),工匠六十二人(建筑、金工、木工、造船、纺织、镶嵌、制陶),艺术家二十八人(绘画、雕塑、音乐、诗歌),其他十六人(包括几位退役军官、书记官、香料师等)。”
“分成三批。”林启手指轻敲桌面,“第一批,去尼西亚。?狄奥多尔现在最缺的就是重建帝国的人才。尤其是建筑师、军官、书记官、以及部分学者。挑三十人左右,要自愿,可以带家属。告诉狄奥多尔,这些人是我送他的大礼,要善用。同时,这也是我们在尼西亚施加影响的种子。”
“第二批,留新宋港。?我们需要建筑师建设城市,需要学者办学堂、医馆,需要工匠发展本地手工业,需要艺术家装点城市。挑五十人左右,给予优厚待遇,分配住房,允许他们开设作坊或学堂。他们的知识,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也要传授给我们的人。”
“第三批,回大宋。?挑选最顶尖的、其知识对我大宋有重要补充价值的。比如精通希腊火技术的工匠、掌握高级数学和天文知识的学者、还有那些古籍修复专家。人数控制在二十人以内。由林祥负责,与他们深入交流,评估价值。这批人,要妥善保护,平安带回长安,进格物院或皇家书院。”
分派完毕,众人分头行动。
林祥最兴奋,他终于可以名正顺地和那些拜占庭学者工匠混在一起了。他尤其缠着一位名叫赫利俄多罗斯的老工匠,据说是皇家工坊最后一位还掌握着希腊火完整配方和喷射机械原理的大师。老头脾气古怪,一开始对林祥这个毛头小子爱答不理。但林祥拿出了从宋国带来的、楚月薇改进的“猛火油”配方和压力泵设计草图,老头眼睛立刻就直了。两人用半生不熟的希腊语、拉丁语加手势,聊得昏天黑地,旁边放着的饭菜都凉了。
林泰则协助萧琳,处理更繁琐的安置事务,协调物资,安抚家属。他在实践中飞快成长,将长安学到的经济管理与这里的实际情况结合,处理得井井有条。
几天后,三个队伍陆续出发。去尼西亚的队伍乘坐宋军护送的船只,渡过海峡,受到了狄奥多尔的热烈欢迎。留下的则拿到了地契和开业许可,开始在划定的作坊区忙碌起来。准备回宋国的,则被集中到条件较好的营区,由专人保护,并开始学习简单汉语,了解宋国风俗。
人才,这无形的财富,被林启精准地分流、安置、利用,开始在新的土壤中,发挥出惊人的力量。
五月底,新宋港的建设初具规模,秩序基本稳定。林启决定,履行与安娜?拉斯卡里斯的婚约。
婚礼的筹备,本身就是一个文化融合的示范。
安娜公主主动提出:“既然我要嫁给宋国的亲王,婚礼应当以宋礼为主。”但她请求允许加入一些东正教的仪式,以安抚留下的希腊民众,并象征宋国对罗马(拜占庭)文化传统的尊重。
林启同意。于是,一场混合了宋式婚礼与东正教祈福仪式的特殊婚礼,开始筹备。
婚礼前三天,按照宋礼,林启派人送去了丰厚的聘礼:丝绸百匹、瓷器十箱、茶叶五十斤、黄金百两,以及一面精美的玻璃镜。安娜则按照希腊传统,回赠了亲手绣制的腰带和一枚家传的古罗马金币。
婚礼当日,新宋港张灯结彩。主要街道挂上了红灯笼和宋字彩旗,也点缀着拜占庭风格的彩带和橄榄枝。
安娜的装扮是亮点。她没有穿传统的拜占庭婚纱,也没有完全照搬宋式凤冠霞帔。而是由随行的宋国女官和希腊侍女合作,设计了一套改良汉服:上身是宋制的大红织金通袖袍,但裁剪更修身,领口和袖口用了拜占庭式的金线刺绣和珍珠装饰;下裳是宋式的百褶长裙,但外层罩了一层极薄的、绣着拜占庭皇家纹章的金纱。头发梳成宋式高髻,但未戴沉重凤冠,而是簪着林启赠送的金步摇和几朵新鲜的橄榄花。脸上略施粉黛,既保留了希腊女子的立体五官,又添了东方新娘的柔美。
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无论宋人、希腊人、还是其他族裔,都发出由衷的赞叹。美丽,高贵,更象征着两个伟大文明的结合。
婚礼在临时布置的“都督府”正堂举行。前半段是宋礼:拜天地(面向东方,遥拜),拜高堂(以林启父母牌位代之),夫妻对拜。主婚人是王破虏。礼仪庄重,钟鼓齐鸣。
后半段,则请来了金角湾内一座小东正教堂的老神父。在圣像和烛光前,神父为新人祈福,用希腊语念诵祝祷词,并为两人戴上简单的婚礼冠(象征上帝加冕)。安娜低声用希腊语祈祷,林启则静静站立。
仪式结束,林启与安娜共执一条红色的“同心结”,在众人的欢呼和祝福声中,缓步走入洞房。
婚宴是盛大的露天宴会,就在新建的市集广场上举行。食物中西合璧:烤全羊和红烧肉齐上,抓饭和米饭同席,葡萄酒和米酒共饮。宋军军乐队演奏着《秦王破阵乐》,希腊乐师弹奏着里拉琴,居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林启与安娜并肩坐在主位,接受各方敬酒。拉丁帝国派来了一位子爵作为代表,送上了贺礼(几匹法兰西呢绒),态度客气而疏离。尼西亚的使者则热情得多,送上了厚礼,并当场宣读了狄奥多尔以“罗马皇帝”名义授予林启的“罗马帝国保护者”称号和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