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陷落后的日子,是西方文明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
四月二十五日到五月二日,整整七天,这座千年帝都变成了人间炼狱。
十字军彻底撕下了“圣战”的伪装,暴露出强盗的本质。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军纪约束,数万来自欧洲各地的骑士、士兵、水手、甚至随军教士,变成了最贪婪的野兽。
屠杀是随机的,也是系统的。任何抵抗者――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都被当场杀死。躲在家中的市民被拖出来,男人被砍头,女人被强奸后再杀死,孩子被摔死在墙上。街道成了血河,尸体堆积如山,来不及清理就开始腐烂,引来成群的乌鸦和野狗。
抢劫是有组织的。威尼斯商人最懂行,他们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清单,在士兵保护下,直奔各大教堂、修道院、皇宫、贵族府邸。圣索菲亚大教堂首当其冲。士兵们用斧头劈开圣坛,抢走镶满宝石的圣物箱;从墙壁上撬下马赛克金片;把祭坛上沉重的金银器皿洗劫一空。一个弗兰德斯骑士为了取下圣母像头上的宝石王冠,直接用锤子砸碎了有着八百年历史的象牙圣母像的脸。
私宅同样不能幸免。暴徒挨家挨户破门,抢走一切值钱的东西:金银器、丝绸衣物、珠宝、地毯、甚至锅碗瓢盆。抢完了就放火,既是毁灭证据,也是取乐。全城到处火光冲天,黑烟遮天蔽日,连金角湾都能闻到刺鼻的焦臭味。
强奸成了常态。从贵族小姐到平民妇女,从修女到老妪,无人能免。很多女人被轮奸后杀死,有些被掳走作为奴隶或“战利品”。金角湾的宋军士兵,不止一次看到满载哭泣女子的船只,从城南码头驶向十字军的运输船。
亵渎无处不在。东正教堂被改为天主教堂,圣像被砸毁,典籍被焚烧。暴徒在修道院的酒窖里喝得烂醉,在圣坛上大小便。一群喝醉的士兵把抢来的主教法衣和圣带穿在身上,扮成教士游街,引发同伴哄笑。
暴行甚至蔓延到死者身上。为了夺取陪葬的金银饰品,暴徒撬开皇家陵墓和贵族石棺,将腐烂的尸骨随意丢弃。有传说,连查士丁尼皇帝的陵墓都未能幸免。
金角湾的宋军将士,站在船舷或岸边,用望远镜目睹着对岸城区炼狱般的景象,听着随风飘来的惨叫和狂笑,许多人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发白。他们都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但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针对平民的暴行,仍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帮畜生……”一个年轻的炮手咬着牙,眼睛通红。
“闭嘴!执行命令!不许擅动!”军官厉声呵斥,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林启下令,严令任何官兵不得擅自离岗,不得私自接应难民,更不得对十字军开火。但他在“镇海号”舰桥上站了整整一夜,看着对岸的火光,一不发。
就在君士坦丁堡在血火中哀嚎时,三股新的政治力量,在这片帝国的废墟上,悄然滋生。
第一股力量,在废墟中央。
五月三日,劫掠稍稍平息,因为可抢的东西不多了。十字军首领们在圣索菲亚大教堂――这座刚被洗劫一空的伟大建筑内,召开了“选举会议”。
经过激烈的争吵和利益交换(主要是威尼斯人和法兰西贵族之间的博弈),来自弗兰德斯的伯爵鲍德温九世,被推举为新的“罗马帝国皇帝”,史称拉丁帝国。威尼斯总督恩里科?丹多洛得到了“帝国八分之三”的土地和商业特权,以及“专制君主”的头衔。其他主要贵族瓜分了剩下的土地和官职。
一个由法兰西、弗兰德斯、威尼斯贵族拼凑起来的、以天主教为官方宗教、统治基础极为薄弱、内部矛盾重重的“十字军国家”,在拜占庭帝国的尸体上建立了。它控制着君士坦丁堡(除金角湾)、色雷斯、希腊大部,但四面皆敌。
第二股力量,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对岸。
五月五日,一支风尘仆仆的使团,乘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抵达金角湾宋军锚地。使者自称来自“罗马帝国尼西亚总督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
“总督?”林启在“镇海号”接见使者时,玩味地重复这个词。
为首的使者是个文官模样的人,恭敬但坚定地纠正:“殿下,就在三日前,狄奥多尔大人在尼西亚,已被残余的元老院、军队和民众拥戴为罗马人的皇帝。国号依旧为罗马帝国,暂都尼西亚。陛下特命外臣前来,一是感谢殿下日前赠枪之义,二是……恳请大宋帝国,承认陛下为罗马帝国合法君主,并与我国缔结盟约,共抗拉丁异端!”
狄奥多尔动手很快。他带过去的两千残部,加上尼西亚本地驻军和逃过去的贵族支持,迅速整合了小亚细亚西北部。他打出了“正统罗马”、“抗击拉丁野蛮人”的旗号,确实吸引了不少不甘受十字军统治的希腊人。
“尼西亚帝国”,就这样在拜占庭帝国的亚洲领土上,悄然诞生。虽然地盘不大,但位置关键,民心可用。
第三股力量,在遥远的西方。
几乎同时,消息传来,在希腊西北部的伊庇鲁斯地区,当地大贵族米海尔?科穆宁?杜卡斯(与皇室有远亲关系),也宣布独立,建立“伊庇鲁斯专制国”,自称专制君主。他趁着君士坦丁堡陷落、中央权威崩溃的机会,割据一方,观望风色。
至此,曾经统一的拜占庭帝国,正式一分为三:
拉丁帝国(十字军):控制君士坦丁堡、色雷斯、希腊大部,天主教,根基最浅,内部最乱。
尼西亚帝国(狄奥多尔):控制小亚细亚西北部,东正教,自称正统,有复国野心。
伊庇鲁斯专制国(米海尔):控制希腊西北部,东正教,割据自保,首鼠两端。
一幅新的巴尔干-小亚细亚地图,在血与火中重新绘制。
对于狄奥多尔的求援,林启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让使者先在船上休息,说要“考虑”。
第二天,他派人请使者再次议事。这次,使者团中多了一位成员――一位戴着面纱、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这位是安娜?拉斯卡里斯,陛下的妹妹,奉陛下之命,特来向殿下问安。”使者介绍。
安娜公主轻轻揭下面纱。她大约二十岁岁,有着典型的希腊美人特征:深栗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挺直的鼻梁,一双湛蓝的眼睛明亮而聪慧。与伊琳娜公主的柔弱惊恐不同,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沉稳和坚定。
“亲王殿下,”安娜的希腊语清晰悦耳,还带着一丝皇室特有的矜持,“兄长让我转达他最诚挚的问候。如今的‘罗马帝国’,犹如风雨中的小舟,四周恶浪环伺。东方大宋,是唯一可能伸出援手的朋友。兄长愿以最诚挚之心,与宋国结为兄弟之邦,永世盟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启,语气坦然:“为表诚意,兄长愿将我,许配给殿下为妻。从此宋国与尼西亚,血脉相连,荣辱与共。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政治联姻。而且是由女方主动提出,由皇室公主亲自出面。姿态放得很低,诚意显得很足。
林启看着这位美丽而勇敢的公主,心中评估。娶她,意味着与尼西亚的绑定更深,会获得一个在小亚细亚的坚定盟友和支点。但也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义务――援助狄奥多尔,对抗拉丁帝国。
“公主殿下国色天香,贤淑聪慧,本王岂有不愿之理?”林启微笑,“只是婚姻大事,需两情相悦,更需有利于两国长远。如今局势未定,公主不妨先随本王在舰队中住下,彼此了解。待局势稍稳,再议婚仪不迟。”
又是同样的套路:接受,但推迟。既给了对方面子,也留下了操作空间,还能将这位公主“请”在身边,增加对狄奥多尔的影响力。
安娜公主似乎早有预料,微微颔首:“全凭殿下安排。”
联姻之事暂且搁置,接下来是正式的条约谈判。
林启提出的条件很明确:
政治:大宋承认狄奥多尔为“罗马帝国(尼西亚)皇帝”,双方缔结“兄弟盟邦”关系。尼西亚需“尊重”宋国皇帝为“天朝上国”,在官方文书中使用谦称(变相称臣)。
军事:宋国向尼西亚派遣军事顾问团(不超过两百人),帮助训练军队,改进城防。出售一批制式刀剑、铠甲、强弩、以及守城器械(不含火器)。在战时,可按约定价格提供粮食等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