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马尔马拉海方向的号角声就撕破了晨雾。
不是一声,是上百声。低沉、浑厚、带着铁锈味的法兰克号角,混合着威尼斯船只尖锐的铜哨,从海面上滚滚压来。
林启站在“镇海号”舰桥,望远镜里,马尔马拉海沿岸的景象逐渐清晰。
超过两百艘十字军船只,在距离海岸一里左右的海面列阵。最前面是数十艘改装过的大型运输船,船首加装了厚重的木板和铁皮,像一个个浮动的攻城锤。船身搭着简陋的跳板,甲板上挤满了穿锁子甲、举着鸢尾盾和十字旗的法兰西、弗兰德斯骑士,以及更多衣衫杂乱但眼神狂热的步兵、弓箭手。
在这些运输船后面,是真正的攻城舰。几艘特别巨大的柯克船被拆除了上层建筑,甲板上矗立着用船桅和木板临时搭建的、高达三四十尺的移动攻城塔。塔身覆盖着浸湿的生牛皮防火,塔底有轮子,准备上岸后使用,塔内隐约可见活动的身影。
更远处,一些平底船上搭载着拆卸的抛石机部件,正在岸滩上紧急组装。
“他们选了金门和圣罗马努斯门之间的那一段。”王破虏指着地图,那段城墙相对老旧,且外有滩涂,大型船只可以直接靠到很近,“拜占庭的希腊火主要部署在海港和几个主要城门,那段防区是狄奥多尔负责,但兵力不足。”
仿佛验证他的话,岸边的拜占庭守军开始还击。几处城墙垛口喷出粘稠的、冒着浓烟的希腊火,拖着长长的焰尾,砸向正在逼近的十字军船队。两艘冲得太前的运输船被点燃,瞬间变成海上的火炬,船上的士兵惨叫着跳海,在海面上继续燃烧。
但更多的船只躲过了火攻,强行冲滩。沉重的船首狠狠撞在滩涂上,跳板轰然放下。身穿重甲的骑士怒吼着“上帝旨意!”,顶着箭雨和石块,率先冲上滩头。后续的步兵如潮水般涌上。
城墙上的拜占庭守军拼命放箭、投石、倾倒沸油。但十字军太多了,而且显然有备而来。他们用巨大的蒙皮盾牌组成“龟甲阵”缓缓推进,后面的弓箭手和弩手与城头对射。攻城塔被从船上推下,在泥泞的滩涂上艰难前行,每座塔下都有数十人拼命推动。
“狄奥多尔在哪儿?”林泰问。
望远镜移动,在圣罗马努斯门附近的城楼上,找到了那面拉斯卡里斯家族的旗帜。狄奥多尔一身闪亮的铠甲,正在城头奔走指挥,不时挥剑指向某个危机地段。他身边的士兵似乎比其他地段更有序一些,箭矢也更密集。
但杯水车薪。
更多的十字军船只绕过主攻滩头,在两侧登陆,从侧翼攻击城墙。一些悍勇的骑士甚至试图用抓钩直接攀爬城墙。
攻城塔终于抵近了城墙。塔顶的跳板轰然落下,搭在垛口上。全身重甲的骑士和重步兵从塔内冲出,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肉搏。刀剑砍在铠甲上的刺耳声响,垂死者的惨嚎,甚至隐约传到了几里外的金角湾。
“守不住了。”林启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兵力、装备、士气、指挥,全面劣势。狄奥多尔能顶到现在,已经算有本事了。”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十字军在滩头站稳了脚跟,占领了两处较小的城门塔楼,并以此为支点,不断向内挤压。拜占庭守军的抵抗越来越弱,很多地段开始出现溃逃。
就在这时,一个灾难性的消息,不知从哪个宫廷内侍或逃亡士兵口中泄露,像瘟疫般瞬间传遍全城:
“皇帝跑了!陛下带着小公主和财宝,从陆路逃出城了!”
阿列克谢三世,这个靠政变上台、在位六年、不得人心的皇帝,在十字军破城的最后时刻,选择了最懦弱也最致命的一条路――抛弃他的都城和子民,独自逃生。
他带走了最宠爱的幼女,一小队忠诚的瓦兰吉卫队,以及尽可能多携带的金银珠宝、圣物和文件,从陆路城门向北,朝着色雷斯的方向仓皇逃窜。
消息得到证实的那一刻,君士坦丁堡守军残存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皇帝都跑了!我们还打什么?”
“逃命啊!”
“十字军进城了!”
恐慌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点组织。士兵丢下武器,脱掉盔甲,混入市民中四散奔逃。军官约束不住,很多也加入逃亡行列。只有狄奥多尔等少数将领和亲卫队还在各自为战,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溃兵和人潮中。
城市内部的秩序,在皇帝逃亡的消息传开后瞬间蒸发。
法律?不存在了。道德?喂狗了。
首先作乱的不是十字军,而是自己人。
一些溃兵和地痞流氓开始趁火打劫。他们冲进富户和商铺,抢夺一切能拿动的东西。有人为了争夺一袋面粉或几个银杯当街杀人。暴徒点燃房屋,既是制造混乱掩护抢劫,也是发泄绝望。黑烟从城市各处升起,与攻城战的硝烟混在一起。
复仇也开始上演。有旧怨的家族、邻居、不同派系的信徒,趁着无人管束,开始私斗和仇杀。街道上尸体横陈,鲜血渗进石板缝隙。
更可怕的是,许多人将怒火转向了城内的拉丁人聚居区(主要是威尼斯、热那亚商人)。尽管这些商人大多已经提前躲藏或逃往金角湾,但他们的店铺、仓库、教堂成了泄愤的对象。暴民砸开大门,抢走货物,焚烧建筑,甚至将一些没来得及逃走的拉丁商人拖出来活活打死。
而当第一批十字军士兵终于从被攻破的城门蜂拥而入时,真正的地狱,才刚刚拉开帷幕。
与城南炼狱般的景象截然相反,金角湾内,是另一种紧张但有序的场面。
从清晨攻城开始,涌入金角湾的难民潮就达到了顶峰。不再只是小船,大量惊恐的市民扶老携幼,背着包袱,推着小车,甚至赶着牛羊,涌向金角湾北岸宋军划定的临时安置区。他们听说了宋军的“规矩”和“安全”。
安置区设在金角湾北岸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和坡地上,背靠宋军舰队锚地,前有海水阻隔。宋军用从船上卸下的木板和帆布,临时搭建了数十个登记点和检疫棚。陆战队士兵全副武装,组成三道警戒线。
场面混乱,但不失控。
“排队!所有人排队!挤什么挤!再挤滚出去!”一个宋军队正操着陕西口音的汉语怒吼,虽然难民大多听不懂,但配合着明晃晃的刺刀和严厉的手势,足够震慑。
通事们用临时学的几句希腊语大喊:“排队!登记!领号牌!”
难民们被迫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缓慢向前移动。登记点前,萧琳、萧绰带着几个识字的夜不收和随军文吏,快速询问记录。
“姓名?职业?有什么特殊技能?家人在哪?”萧琳语速极快,用的是希腊语,她这几个月恶补的效果显著。
“我……我叫尼科斯,石匠,在圣使徒教堂干活……我老婆和孩子在后面……”
“去右边三号棚,找张文书。下一个!”
“安娜,我……我父亲是宫廷书记官,我会读写,懂一点医药……”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低声说。
“去左边一号棚,单独登记。会有人详细问你。下一个!”
“我是卖橄榄油的,我……”
“去后面普通安置区排队领帐篷号。下一个!”
快速甄别,分类处置。有技术的工匠、学者、医生、艺术家,被单独引到一边,由专人详细询问记录,并给予稍好的临时安置条件(单独的帐篷、干净的水和食物)。普通难民则按家庭单位登记,发放简易的身份木牌(用火烙印编号),然后引导到划定的帐篷区。
林泰负责协调物资分发。从舰队和巴士拉商站紧急调运的粮食、清水、毛毯、药品,被有序分发。设立了简单的供水点和临时厕所,并有士兵巡逻,严禁随地便溺,以防瘟疫。
“大人,粮食只够三天了。”一个后勤官满头大汗地跑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