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舰队进入金角湾的第四天清晨,t望哨的急报把林启从浅睡中惊醒。
“王爷!南面海口!船!好多的船!”
林启披衣登上“镇海号”舰桥最高处,举起望远镜。晨雾正在散去,顺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南望,马尔马拉海的方向,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森林。
不是森林,是桅杆。
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突然从海面长出的、光秃秃的树林,正随着海浪起伏。随着距离拉近,能看清那些是威尼斯式的桨帆战舰――细长的船身,高耸的前后楼堡,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船桨孔。还有更大一些的柯克运输船,船舷高耸,装满了人和货物。
“数量?”林启问。
“目前能看清的,至少一百艘以上。后面……雾里还有,看不清。”王破虏脸色凝重,“全是战船和大型运输船。看吃水,运输船是满的。”
“十字军。”林启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他们来了。比预想的快。”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君士坦丁堡。市民刚刚勉强适应了北边金角湾里那些喷烟的“铁怪物”,南面海上又来了更可怕的敌人――全欧洲闻名的威尼斯舰队,以及船上那些狂热的十字军骑士。
皇宫里乱成一团。皇帝阿列克谢三世紧急召开御前会议。争吵声隔着宫墙都能听见。
“陛下!必须立刻拒绝他们!这些法兰克野蛮人贪得无厌,进了城就完了!”
“可是他们有阿列克谢四世(逃亡的皇侄)!那小子承诺了天价报酬!我们不给,他们就有借口动手!”
“给?国库空虚,拿什么给?把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顶刮下来吗?”
“要不……让他们去城南港口补给一下,打发走?”
“你疯了!那是引狼入室!”
争吵毫无结果。阿列克谢三世脸色惨白,坐在皇位上一不发,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扶手。
与此同时,一艘悬挂着威尼斯旗帜和教皇旗帜的轻型快船,驶近君士坦丁堡南面的海墙。船头站着几个披着白底红十字斗篷的骑士,趾高气扬。
“奉教皇英诺森三世陛下旨意,奉第四次十字军统帅、威尼斯总督恩里科?丹多洛之命!”一个骑士用生硬的希腊语向城头喊话,“我大军为收复圣城耶路撒冷而来,途经此地。前朝皇子阿列克谢四世殿下已与我等立约,贵国需提供补给粮秣,并助我军攻打埃及异教徒!请开城门,履行约定!”
城头上,守将硬着头皮回复:“阿列克谢四世乃叛国者,其约定无效!请贵军速速离去!”
“无效?”那骑士冷笑,“那便是背信弃义了?尔等希腊人,果然如传中狡诈!既如此,休怪我军自取所需!”
快船掉头离去。威胁之意,不而喻。
同一时间,“镇海号”的军官室内,气氛同样凝重。
墙上挂着一幅临时绘制的君士坦丁堡及周边海域草图。林启、王破虏、陈伍、林泰、林祥,以及几位高级将领围坐。
“情况很清楚了。”林启用细木棍指着地图,“十字军主力至少一百五十艘船,搭载兵力估计在两万到三万之间。威尼斯人主导,目标是钱和贸易特权,真假信徒都有。法兰西、德意志骑士为主力,想要战利品和土地。”
“他们对外宣称要去打埃及,但……”林启的木棍点在君士坦丁堡上,“大军集结在君士坦丁堡门口,城内有个‘正统’皇位宣称者(阿列克谢四世),国库据说空虚但城市本身富得流油,皇帝不得人心,守军士气低落……换做你们是威尼斯总督,是去啃萨拉丁那块硬骨头,还是顺手拿下这座不设防的金库?”
答案不而喻。
“爹,我们要帮拜占庭守城吗?”林祥问。
“守城?”林启摇头,“四万对三万,我们有兵力优势,但那是守别人的城,打别人的仗。死人,花钱,最后好处是谁的?是那个吓破胆的阿列克谢三世,还是威尼斯人?”
“那……我们坐视不管?”林泰皱眉。
“不管?”林启看向南面窗外,那里隐约可见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君士坦丁堡若被十字军攻破,必然是一场大掠夺、大屠杀。之后呢?威尼斯人控制海峡,整个黑海和地中海的贸易都要看他们脸色。我们在巴士拉、在巴格达的布局,都可能受影响。而且……”
他顿了顿:“一群抢红了眼的强盗,看到金角湾里停着几十艘装满东方珍宝的‘铁船’,他们会怎么想?圣殿骑士团想要我们的火器,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众人心中一凛。是啊,十字军可不是讲规矩的主。一旦城破,秩序崩塌,宋军舰队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林启的木棍重重敲在金角湾的位置,“固守金角湾,划出安全区。不主动出击,不介入攻城。但任何武装力量,胆敢攻击金角湾或宋军,坚决消灭,绝不留情!”
“我们要让十字军明白,金角湾是禁区。让他们和拜占庭人打生打死,我们坐山观虎斗。但同时,我们要做好最坏准备――如果十字军真敢对我们动手,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命令迅速下达:各舰进入二级战备,火炮备弹,陆战队做好登岸防御准备。加强金角湾入口警戒,所有试图靠近的船只一律警告驱离。同时,派出更多哨船,严密监视十字军动向。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金角湾漆黑的水面上,一条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舢板,如同幽灵般从北岸一处废弃的小码头滑出,悄无声息地划向宋军舰队锚地。
“镇海号”值更的水兵立刻发现,探照灯(大型反射镜配合鲸油灯)的光柱瞬间锁定小舟。
“什么人?停船!否则开火!”
小舟上站起一人,脱下兜帽,举起双手,用希腊语高喊:“不要开火!我是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求见东方亲王殿下!有要事相商!”
消息报到林启那里。他略一沉吟:“放他上来。带到底舱小议事室,搜身,只准他一人。”
一刻钟后,在“镇海号”底层一间狭小但隔音良好的舱室内,林启见到了这位白天在城墙上毫不掩饰观察宋军的年轻驸马。
狄奥多尔大约三十岁,面容英俊但带着疲惫,眼中有血丝。他换下了白天的华丽铠甲,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腰间配着一柄短剑(已被暂时保管)。即便在此刻,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保持着罗马贵族的仪态。
“拉斯卡里斯将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林启示意他坐下,让通事翻译。
狄奥多尔没有坐,他深吸一口气,直视林启:“亲王殿下,我是个军人,不喜欢绕弯子。帝国……不,这座城市,已经完了。”
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