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立待命整整一个时辰无人理睬,如今他主动问询公务、申领案牍,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轻飘敷衍的“尚未收拾妥当”。
当年他还在京中翰林时,也曾在这千步廊的衙署间走动过,虽知京官清闲,却从未见过这般废弛怠惰的风气。
不过十数载光阴,乾泰朝的朝堂吏治,竟已然松散颓靡至此!
沈知归眸光沉沉,缓缓扫过满堂官吏。
大半姿态散漫松弛,手中清茶换了一轮又一轮,案头堆叠的公务卷宗摊开静置,页页崭新,从头到尾未曾翻动一字。
可他心底无比清楚,这一页页无人问津的卷宗背后,从不是无关紧要的笔墨。
那是汛期将至、岌岌可危的河防堤坝,是随时可能溃塌的堤岸裂缝,是两岸万顷待护的良田,是无数悬于水患之上、朝夕难安的百姓村落!
原来那四处告急的修河文书、那年年催报的防汛款项,最终就是要落到这样一群人手中。
这些人坐在这间宽敞明亮的厅堂里,闲坐品茶,闲谈度日,只待时辰一到便卸差下值,安逸无忧。
而千里河道的堤坝裂痕,万顷乡野的防汛安危,就在这一盏盏清茶起落、一声声闲谈琐碎之间,一寸寸拓宽,一分分恶化!
念及此,一股沉郁浊气死死郁结在沈知归胸口,灼烧着五脏六腑,闷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一腔济世履职的热忱,在此刻荒唐的光景里,只剩满腔寒凉与愤懑!
崔玉林站在不远处,斜倚在自己的条案边,手中重新端着那只青花瓷茶盏此刻又被他轻轻放下。
他将沈知归脸上那瞬息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尽管这人如何压制,怒气却从他的眼底透了出来,沉沉的,像一块烧红了的铁被按进了冷水里,嗤的一声,冒着白烟。
这世间,揣着一腔赤血、执拗较真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可再滚烫的热血,耗得久了,终究也会慢慢冷却。
眼前这位沈郎中,大抵也逃不过这般结局。
想到此处,崔玉林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淡的涩然,转瞬又被常年浸怠官场养出的漠然懒散彻底覆盖,不留痕迹。
他抬步上前半步,终究是多了一句嘴。
“沈大人。”
“大人初来乍到,不必太过较真执拗,官场之中,和气方能长久。”
说着,他抬手随意朝厅堂角落指了指。
“那几处方案堆叠的,都是近月司中未及封档的公务文书。”
“吴郎中归衙尚需时辰,大人若是枯坐无趣,不妨先行翻阅一二,也好尽早熟悉司中河防公务、往来事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