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上前拱手一礼:“原来是新任沈郎中,下官方才多有怠慢,还望大人宽宥。”
毕直起身,他环视一圈厅中一众竖耳偷听、故作闲散的官吏,陡然抬高声调,微微扬声道:“诸位还呆坐着作甚?”
“还不上前拜见沈郎中!都水司新到上官,本是一桩喜事,你们反倒个个沉得住气。”
经他这般提点,堂内官吏才参差不齐地起身,三三两两聚拢到沈知归身前。
为首一人自报姓名钱文益,乃是司里员外郎,对着沈知归只是草草虚拢双手,礼数轻淡便收回了。
“沈上官,这里便是都水清吏司公堂。司内现有员外郎二人、主事七人,尽数在此。”
说话间他抬手虚指一圈满堂同僚,稍作停顿,语气暗含几分轻慢,又补了一句:“另有一位吴郎中,今日前去面见工部尚书,不在署中。大人若要见他,只得等等了。”
沈知归面色不变,只拱手向众人还了一礼,“在下初来乍到,于司中事务尚不熟悉,日后与诸位便是同僚了。还望诸位多多指教,同心协力,共赴公务,不负圣恩。”
话音稍顿,他语气平和,好似随口一提般续道:“现下尚在当值之时,不宜久作闲谈。不知在下的公座安置在何处?劳烦哪位引路,我也好先行清点文书案卷,尽早接手司中差事,分劳诸位。”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新官上任,要一张书案,要接手公务,天经地义。
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衙门,上官来了,下官不说殷勤伺候,至少也该将书案备好、卷宗归置妥当、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地摆在案头。
可那钱文益听完,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语气却依旧不紧不慢:“沈大人来得不巧。司里另一位吴郎中今日去寻尚书大人议事,尚未归来。”
“原本听有司的人提过一嘴,说沈大人的报到之期在月末,故而今日这衙门内也没来得及收拾――您瞧这堂中,书案都占满了,卷宗堆了一摞又一摞的,实在是腾不出空来。”
“左右也没什么急务,沈大人不妨先坐下喝杯茶,稍候片刻。吴郎中这人办事利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等他回来了,二位上官再碰个面,看看这公务如何安排,到时候下官再替沈大人安排书案的事。”
钱文益说完,也不等沈知归答复,便直接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翻开面前的卷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方才围拢过来的众人见他神色冷淡,全无半分活络姿态,便识趣地纷纷散去,各自落回座位,低头品茶闲谈。
沈知归立在原地,周身空气似都沉了几分。
方才整整一个时辰被刻意冷落、刻意无视压下的郁火,此刻终于冲破层层克制,一点一点,沉沉灼上心头。
他在地方为官十余年,从岭南到江南,从瘴疠之地到富贵之乡,什么样的衙门没见过?穷衙门见过,富衙门见过,忙得脚不沾地的衙门见过,闲得长草的衙门也见过。
数十年宦海沉浮,各色官场风气,他早已见惯不惊。
可今日,他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堂堂朝廷五品郎中,新抵都水司赴任报到,竟窘迫至此――一方容身办公的书案,一套寻常履职的笔墨,竟索要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