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低声接话:“遍地是富人,个个穿绸挂缎的。”
乡下来的他们,特意做的新衣,在这里不过是日常行头。
原觉得老杨家已算翻身,可跟京都人一照面,才知仍踩在泥里。
“晃了十多天才晃到京都,这回索性敞开了玩。”杨老婆子拍板,“这些年兜里攒了点碎银,总没空花,趁此空档,撒开欢儿耍!老三媳妇,你说对不?”
汤楚楚笑着附和:“爹娘上了年纪,正该享清福。若舍得下家中,想耍多久都成。”
“玉米又怀了老二,吐得昏天黑地,就给她跟大财守着老窝。”
杨老婆子又道,“村中的买卖全歇了。你们那边有严掌柜,有南南支应,摊子倒没散……钱这玩意儿赚不尽,既进了京,我就不惦记老家那点儿事了。”
路上,你一句我一句,把家里近况全倒给汤楚楚听:玉米害喜,大妞也揣上了。
兰夏已许人,婚期落在深秋。
二财弃了书本,想先混份差事。
杨老爷子与阿贵合开的木匠店,红火得烫手。
小阿璃、睿睿,加上姚家独子球球,三人同案读书,成绩都不赖;
小阿璃还兼修医术,百来味草药已难不倒她。
“如今最愁的是兰秋,年一过就十四了;兰花也十二了,眨眼功夫,丫头们都大了,婆家却不好挑。”
杨老婆子拍着额头叹气。
汤楚楚望向远处:兰秋、兰花领着余清逛集市,三个小姑娘走走停停,笑声像一串银铃。
她这个年纪时,还在课堂里做梦,如今却早早议亲。
“愁啥呀!”沈氏嗓门敞亮,“提亲的都快踏破门槛,偏偏您老横挑竖拣,否则俩丫头早定下了。”
“兰秋太闷,兰花太闹,马虎不得。”杨老婆子摆手,“进京了,先将糟心事放下。”
说话间,已至寓所门口,正撞见陶丰领着汤二牛回来。
汤二牛眼眶瞬间通红:“你们都来了,我可想死大家了!”
杨老婆子轻捶他三拳,又一把搂住:“啥孩子,三年不见影儿,和你姐夫一个德行……”
汤大柱照他肩头来了一下:“几年功夫,你居然比大哥还蹿个儿。”
杨狗儿笑嘻嘻补刀:“咱二舅如今是把总,晚上得多喝两杯庆祝!”
杨小宝一本正经道:“咱家当官的,娘第一,爹第二,大舅第三,二舅第四。”
杨老爷子捋须长叹:“咱家也成大户了,祖坟冒青烟喽。”
沈氏清清嗓子:“很快宝儿也会当官的,以后便轮到睿睿。”
兰花吐舌:“如果睿睿真当上官,我跪下叫他爹!”
“臭丫头,嘴没遮拦!”
杨富贵横着她:“你爹还喘着气呢,你乱认什么爹!”
沈氏拉下脸:“这小妮子嘴碎得漏风,今儿不挨揍,明儿能在京都捅娄子。孩他爹,动手!”
“我错啦――”兰花各种乱窜,“三婶救命!爷奶,爹把我打死了,你们就少了个孙女啦……”
小阿璃、睿睿、晨晨亦一块起哄,跟着追啊赶啊,院子炸开了锅。
汤楚楚眉眼被笑意点亮。
戚嬷嬷差人从酒楼定来好菜,四大桌摆得满满当当。
汤绮绽跟来帮忙,挽袖子道:“资政馋东沟镇美味了吧,我炒些菜端来。”
兰草应声钻进灶房。
带来的乡土食材现洗现切,油锅一响――
藕夹被炸得金黄,藕片炒得脆生,野菌子鲜掉眉毛,还有一锅干菜团子腾腾冒热气……
汤绮绽把团子搁到陶丰跟前:“陶师傅,尝尝,干菜团子虽不及鲜菜,也是老家味。”
陶丰咬下一口,想到数年前那个天天揣团子的小姑娘忽然回到眼前――那时她递给他一个,他夸好吃,她便日日多带几个。
团子的味道一点没变,像把魂送回了东沟村。
他低声道:“跟记忆里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