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宗峻城到镇北左卫最后的后方枢纽临渊城虽只百余里之遥,但以当下的道路环境和气候,这群乌合之众要走完绝非数日之功。
平民一旦离城,就成了无险可守却非守不可的活靶子。
所以有没有可能那个让他想后撤的“直觉”正是开宏引导的结果?
像放弃落鹏堡一样再放弃宗峻城,放弃这个左卫正北面最坚固的门户。
霍巍想不清楚。
一头湾之战人族未败,但他知道自己已彻彻底底地败给了开宏。
城墙上三人默立,不再交谈。
寒风从东北方向徐徐压来,带着极细的尘沙,正一点点掩埋宗峻城的雄壮。
······
三月廿一。
凌河冻了一整季,泛着青凛凛的光,像大地脱了痂的旧疤。
上游河冰已破,凌汛要来了。
烽燧城外的残雪化得参差,黄赭色的泥土上正挤满了人。
士兵、民夫、妇孺、老人等等,黑压压挤在城池之前,沿着河岸排出去半里地。
人声喧沸。
幼童闹着要骑上爹爹的肩。
一个小女孩在岸边的碎石滩上捡起一块碎冰,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而后在娘亲的急骂声中笑着跑开。
甚至还有个卖烤饼的老汉把炉子推到了岸边,吆喝售卖。
春风中炭火明灭,勾人的饼香混着水腥味,散得满岸皆是。
“打着仗呢,还有这么多人看热闹。”
有人一边往前挤,一边抱怨。
“打就打呗,怕啥,洪镇守输过吗?”
另有人大笑。
输过的,不止一次。
洪范站在河岸最高处,默然回应。
他身后跟着徐运涛、洪烈、桓承基等核心副手,再往后是两翼护卫的亲卫。
亲卫们没有刻意清场,但百姓依然充满敬畏,不敢靠近。
隔着十来米,有个老人强扯着孙子过来遥遥给他磕头,口中念叨着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大约是要沾沾龙敕星君的气运。
于是便有人有样学样,各自拉来了更多孩子跪成一团。
又半个时辰,大河上依然无事发生。
正当人群耐心将尽略有骚动的时候,冰面深处陡然传上来擂鼓般的闷响。
“来了,要来了!”
一声呐喊挣出。
大河正中,青色的冰层内闪电般绽开道曲折深白,两侧蔓延出放射性的裂纹。
然后是更多的爆裂声,比鼓声更高亢尖锐,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直到越过某个临界点……
砰!
光滑的冰面整片崩绽,仿佛大蛇抖擞鳞片。
河道的极西端,上游来的冰排堆积,沿着冰与水压来无穷力量。
冰粉沿着裂痕处处炸起。
如是许久,几番角力,大河终于“流淌”;内里酥透的厚实冰层被推上两岸,在岩土的立定抗拒下挫碎为不可计数的银白色细密冰棱。
暗流越发汹涌了,顶起一整块巨大冰面,拱出凌河透明的脊,最后猛地断开。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