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东方制片厂的后院荒地。
几百号人挤在草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着五香瓜子和老旱烟的味道。
前方两根竹竿之间,绷着一块泛黄的大白布。
放映机的齿轮单调的转动着。
白布上,正在放《保安少爷》的第一集。
虞星野躲在放映机后头,双臂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面的观众,呼吸都下意识的放慢了。
这部剧前半部分是赵大勇和几个厂区家属演的,虽然演技粗糙,但剧情够狗血,勉强能看。老百姓看得挺投入,时不时跟着骂上几句。
但马上就要到关键的地方了。
那个身份神秘,在底层体验生活的少爷要出场了。
虞星野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傅时序那张脸是真的好看,可演技也是真的僵硬。他全程板着脸,像谁都欠他钱似的,念台词干巴巴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这种演法,在现在这个讲究腔调和表情的年代,风险太大了。
说不定,下一秒观众就会把手里的汽水瓶砸向幕布。
咔。
画面一换。
黑白噪点闪过,幕布中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粗布保安制服,肩膀上有块补丁,头上戴着一顶起了毛的大檐帽。腰上甚至别着个纸板做的假对讲机,上面用粉笔画了几个按键。
这套道具,可以说是穷酸到了家。
但是,当镜头慢慢往上,停在他那张脸上的时候。
整个喧闹的场子,忽然安静了两秒。
画面里的光线很暗。
傅时序不耐烦的抬了抬眼皮。
他的五官立体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冷。那双黑色的眼睛透过胶片,像是能直接扎进人心里。他没有挤眉弄眼,也没有油腻的笑,只有一种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慢。
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场,配上这身穷酸的保安制服,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接着,他那平淡冰冷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你被开除了。”
轰!
短暂的安静之后,现场猛的爆发出尖叫,声音几乎要把天都掀了。
前排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猛的从马扎上站了起来,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指着幕布尖叫。
“我的天!这小伙子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吗!长得也太俊了!”
后排几十个刚下班的纺织厂女工抓着身边人的衣服,甚至有人用力的拍着大腿,嗓子都喊哑了。
“这个保安是谁!怎么比画报上的大明星还好看!”
“太帅了,我要嫁给他!那个老板凭什么对他大呼小叫!”
“他明天还出来吗!我要天天来看!”
爬在树上、骑在自行车上的小年轻,也被这种全新的装酷方式给震住了。
平时他们觉得留长发、戴蛤蟆镜就是最酷的。
现在看着画面里那个眉毛都不动一下,却浑身透着一股冷漠气场的保安。
所有人心底都冒出一个念头。
这才是真大哥!
几个穿喇叭裤的小伙子立刻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绷紧脸,学着画面里那种厌世的眼神,压着嗓子对旁边的同伴说。
“你被开除了。”
这句话,瞬间在人群的各个角落响了起来。
虞星野靠在放映机旁,看着下面几乎失控的人群,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赌赢了。
这年代的老百姓哪见过后世那种冷面霸总的套路。傅时序那张天生的冷脸,对他们来说,效果简直是拔群。
就在露天放映场彻底沸腾的时候。
城东最大的录像厅里,也正在发生奇怪的一幕。
录像厅老板黄老邪站在收银台后,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前面挤满人的放映大厅。
电视上,刚放完傅时序那不到两分钟的戏。
十几个染着黄毛,穿着皮夹克的小年轻突然站起来,冲向收银台。
黄老邪心里一咯噔,以为是来砸场子的,赶紧从柜台下摸出一根铁棍。
带头的小黄毛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老板!刚才那个穿保安服的大哥太牛了!赶紧倒带!把那个保安的画面再给兄弟们放一遍!”
黄老邪愣住了,烟掉在脚上都不知道。
他开放映厅这么多年,只见过让人倒带看武打片的,从没见过让人倒带看一个没动作、只有一张死人脸的保安的。
黄老邪还没反应过来。
另外几个打扮时髦的姑娘也挤过来,把钱拍在柜台上,兴奋的大喊。
“对对对!倒带!我们要看那个冷面保安!后面的不看了,就放他那段!”
黄老邪脑子转的飞快,立马就意识到,发财的机会来了。
这破短剧里的保安,活脱脱就是个印钞机啊。
半小时后。
废弃仓库的大铁门被猛的撞开。
黄老邪夹着他的公文包,满头大汗的冲进了满是霉味的仓库。
皮鞋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虞星右刚从放映场回来,正坐在破桌子前数今天卖汽水瓜子换来的一堆零钱。
黄老邪冲到桌前,气都喘不匀,直接拉开公文包,抓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用力的拍在桌子上。
“虞导!加戏!必须加戏!”
黄老邪双手撑着桌面,眼睛通红,说话都带上了唾沫星子。
“那个保安!那个穿蓝布衣的保安小哥!录像厅那边已经失控了!”
这个精明的生意人话都说不顺了,双手在空中乱比划。
“有两拨客人为了抢着看那个保安出场的两分钟,差点在放映厅打起来!还有几个大姑娘买了全天的票,就坐角落里,只要那个保安一出来就尖叫!”
黄老邪把那沓钱往前推了推。
“这剧比上一部火多了!这钱是定金!你赶紧改剧本,让那个保安从头演到尾!只要他多露脸,票价翻倍都有人排队买!”
老周头坐在角落的纸箱上,手里的烟斗抖个不停。
钱大壮正在擦摄影机,听到这话,惊得手里的抹布都快塞进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