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碾过神都西区最后一条减速带。
天亮了。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的积水上。
姜寂单手打着方向盘。苍白的骨质化右手搭着档把。
车窗开着。
风灌进来,吹不散车厢里的土腥味。
车停在天坛外围三百米禁戒线外。没熄火。
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甲组守夜人从掩体后站出。战术目镜锁定越野车,红色警告光束打在驾驶座的玻璃上。
姜寂推门下车。军靴踩进水坑。
带队队长快步走来,手压着战术直刀。
他看清了姜寂脸上未消退的暗金色活金属纹路,以及那只惨白的右手。脚步顿住。
队长的视线越过姜寂。
他看到了那辆无牌越野车。
目光落在副驾驶座椅上那个烟头烫出的破洞。
“老烟枪的车。”队长出声。
姜寂颔首。
“全体都有――”队长转身,右拳重重砸在左胸,“枪口下压四寸!放行!”
十二把击发状态的重型源力枪整齐垂下。
让出了一条通向圜丘坛的青石砖道。
没有盘问。没有搜身。
姜寂顺着青石砖道向里走。
识海里,申公豹撇了撇嘴:“你现在在大夏,就像封神时提着先天灵宝下山的二代弟子。凡人看你,看的是一尊随时会碎的活菩萨。”
姜寂脚步未停。
“我是不是活菩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有人能提着刀去把场子找回来。”
天坛上。
没有阵法光辉。
只有斑驳的汉白玉栏杆,以及九重向上的圜丘台。
最顶层站着一个干瘪老头。
套着洗白的粗布长衫,拿着一把秃了半边的高粱竹扫帚。正清扫着地砖缝隙里的雨水。
“哧――啦――”
“哧――啦――”
四息一扫。
姜寂在第一层台阶下停住。
这是三息半变种呼吸法。杨戬虚弱时用来压制心跳的法门。
大祭司在压制某种东西。
“上来。”大祭司没回头。
姜寂拾级而上。
踏上台阶的瞬间,五脏神藏悸动。
卡在百分之五十一的人皇道基,无形齿轮转动得十分滞涩。
走到第九层。大祭司停下扫帚,转过身。
大祭司脸上满是沟壑。瞳孔深处有金芒游动。大夏气运的反噬。
“《薪火断代录》,看完了?”大祭司靠放扫帚,走到石桌前。
倒了两杯白开水。
“看完了。”姜寂走过去。
“四百七十二个名字。三千零四十七年。”大祭司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水面荡出波纹,“你带回来的那几百个灵魂,我看过监控。干得不错。老烟枪没看错人,陈山没看错人,神山底下的灯夫也没看错你。”
姜寂看着大祭司的手。
“您让我看断代录,不是为了夸我干得不错。”
大祭司笑了。笑声断续。
他放下杯子,双手撑着石桌,死死盯住姜寂苍白的右手。
“西方神明讲究‘等价交换’。想要权柄,就得献祭灵魂。你砍了米迦勒的翅膀,砸了瓦尔哈拉的场子,毁了他们的信仰循环系统,抢回来几百个大夏先祖。”大祭司声音压低,“姜寂,大夏的‘法统’是什么?”
姜寂看着水杯。
“是不等价交换。”
大祭司盯着他。
“是前人把自己当柴烧了,后人才能围着灶台吃饭。”姜寂抬头,“四百七十二个名字,没有一个人的死是等价的。老烟枪丢了命,只为了给我争取三秒的拔刀时间。沈铸把自己炼成了灰,只为了让我不被火烧死。他们亏了。”
姜寂直视大祭司。
“我不信天道轮回。我只信饭在锅里,人在路上。有人回不来,我就去把拦路的东西砸了。”
大祭司沉默数息,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好一个不等价交换。”大祭司转身走向圜丘坛正中心的天心石。
“你五脏神藏的存量,不足一成。人皇道基的效率卡在五十一。”
姜寂点头:“是。”
“知道为什么卡住吗?”大祭司踩在天心石上,“你吃得太杂。肚子里有伏羲骨,有五行碎片,有庚金,有老君的火。但人皇道基不是吃出来的。是扛出来的。”
大祭司掀开粗布长衫。
胸膛上没有好肉。黑色丝线在皮肤下钻进钻出。
每根丝线连接着细微的空间裂缝,渗出灰白色的法则乱流。
识海里,申公豹声音变调:“世界底层的排异反应!”
大祭司披好长衫。
“大夏头顶的天,早就漏了。”
“三千年来,西方外神在改写这颗星球的底层物理逻辑。他们想把大夏的‘道’,替换成他们的‘法则’。如果不做点什么,大夏的重力会失效。水会往高处流。火焰不再提供温暖,只听从主神的施舍。”
大祭司拍着胸口。
“这四百七十二个人,加上几代大祭司,只做一件事――拿命堵天漏。别人改写一条规则,我们就拿命填一条。拿骨头撑着天。”
他看着姜寂:“你点燃了人皇道基。但你还没接过这片天的重量。五十一,那是你的极限,不是大夏的极限。”
大祭司摸出生锈的青铜匕首,在手腕上划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