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寂是被打呼噜声吵醒的。
不是警报。
不是敲门。
他睁开眼。
荧光灯管亮着,嗡嗡的电流声被粗犷的呼噜声盖过。
瘦高年轻人侧躺在水泥地上,嘴巴半张,半透明的喉结一上一下。
旁边的中年妇女翻了个身,搂紧了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灵魂轮廓比四个小时前清晰了些许,脸颊浮出极淡的血色。
灶台上搪瓷缸子歪倒着。
方砖搁在缸子旁边。
背面那行“记住回家的路”在灯光下泛着暖色。
姜寂扫了一眼。
三百七十一个灵魂,全在睡。
节律稳定。
冰封时的灰败色退干净了。
他从灶台边站起。
腰椎发出一声脆响,关节卡死了。
右手攥拳,骨质化的指节延迟了十分之一息才完全合拢。
锁骨处传来温度。
小精灵还活着,心跳频率和他完全同步,只是振幅极小。
他没惊动任何灵魂。
脚步落地的力道被庚金法则校准。
活金属皮肤与水泥地接触的摩擦力被降到最低。
走向西墙角。
杨戬躺在泥水里。
泥水干了,被那层玄黄色光茧吸干了。
光茧裹了杨戬的下半身,一直蔓延到胸口。
质地像某种古老的壳。
青铜古棺的裂缝扩大到了极限。
棺盖只剩三根铜条连着。
浓稠的玄黄之气顺着地面流向杨戬。
姜寂蹲下,手掌悬在光茧上方。
不烫。
不暖。
杨戬的呼吸频率降到了六息一轮。
极慢,但胸腔起伏极稳。
右手里那片碧绿的叶子被光茧裹入,叶脉上有金线流动。
姜寂收回手。
“不用守。”申公豹的声音从识海传来,“归墟的蜕变需要时间。三天,还是更久,不好说。那层东西你插不上手。”
“瑶姬呢。”
“更不用。那个茧比棺材稳。甲木法则在养,饿不死。”
姜寂起身,走向门口。
“去大祭司说的城东码头?”
“嗯。”
“你五脏神藏的存量不足一成。人皇道基的运转效率卡在五十一。路上遇上麻烦怎么处理?”
“那就别遇上。”
姜寂拉开门。
走廊灯光昏暗。
陈山坐在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凉透的茶。
眼睛半睁半闭。
姜寂走出不到三步,陈山睁眼。
“我出去一趟。”
陈山从口袋掏出车钥匙,贴着地面滑了过来。
钥匙在水泥地上画出白痕,停在姜寂脚边。
“地库丙区第三个车位。黑色。没牌照。满油。”
姜寂看着他。
陈山补充道:“城东码头最近不太平。半个月前有个b级裂缝的辐射没清干净,周围三条街的监控全废了。”
“路上注意。”
姜寂弯腰捡起钥匙。
地库四层。
灯光感应亮起。
丙区第三个车位停着一辆老式越野车。
漆面有划痕,前保险杠嵌着半截未知生物的牙齿。
副驾驶皮革上有一个烟头烫出的破洞。
姜寂坐进驾驶座。
调整后视镜。
裂纹从颧骨蔓延到下颌角,暗金色的活金属纹路在灯光下十分惹眼。
苍白的骨质指节搭上黑色方向盘。
发动引擎。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车驶出地库,夜风灌入。
雨停了。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臭氧的味道。
神都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积水里拉出长长的倒影。
偶尔有一辆夜班车驶过。
路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盹。
姜寂单手握方向盘。
左手搭在车窗边。
被夜风吹得发凉。
“知道大祭司为什么让你去那?”申公豹问。
“不知道。”
“大祭司不管具体事务。不管理守夜人,也不统帅军队。”申公豹说。
姜寂盯着前方的路。
“法统。”
“对。”申公豹附和,“从人皇时代传下来的秩序。他只需要看住这条线不断。三千年前的旧账,和打杀无关。”
车拐上沿江路。
神都的母亲河在暗夜中流淌。
河面零星散落着渔火。
城东码头到了。
红砖墙面被江风侵蚀。
路灯坏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在闪烁。
姜寂把车停在七号仓库门口。
熄火。
五行感知展开。
坤土感应回馈:地下四米有大量经过法则处理的纸质纤维。
年份跨度从两百年前到更深远的时间。
肺金感应回馈:空气中残留着衰变殆尽的法则残渣。
至少三种以上的法则痕迹交叠。
肝木感应回馈:仓库大门嵌着一枚活的禁制。
带着层叠结构,核心层有微弱律动。
“大祭司一脉的手笔。”申公豹说。
姜寂下车。
军靴踩在水坑里。
走到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