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斯的拳头砸穿穹顶之后,没有急着下来。
他蹲在破洞边缘,两团暗红的火焰充当眼睛,透过纷飞的碎石往下看。
前臂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自然垂着,指缝间淌下暗红色的战争之火,滴在锻造室的黑铁地面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冒烟的小洞。
那姿态不是俯视。
是嗅。
一头不会思考的东西,循着血腥味找到了洞口。
“小东西。”
声音从喉腔深处挤出来,金属摩擦般刺耳。
“刚才那个瞎子……不够打。”
姜寂没接话。
他的坤土感应已经穿透穹顶,把上方五十丈内的情况扫了个遍。
杨戬活着。
被拍进了一堆乱石里,青铜古棺横在身前挡了最后一击。棺面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棺盖微微错位――归墟的法则屏障裂了。
天眼紧闭。双目也闭着。呼吸极浅,脉搏沉而稳。
不是昏迷。
是止损。
杨戬在阿瑞斯冲向地下的瞬间,做出了判断――以真灵未完全觉醒的状态,跟一头越打越疯的畜生拼消耗,亏本买卖。
放了。
把阿瑞斯放给了姜寂。
不是信任。
是算账。
一个刚完成庚金锻体的年轻人,面对一头只剩蛮力的残神――性价比最高的试刀石。
姜寂三息之内把这些信息消化干净。
抬头。
暗金色的眼睛撞上那两团暗红。
“你上面那个打了多久?”
不是问阿瑞斯。
是问识海里的申公豹。
“从你钻进地底到现在,整一炷香。”申公豹压着嗓子,“杨戬给你拖了整整一炷香。”
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
“该我了。”
声音不大。
但阿瑞斯听见了。
因为那声音里裹着的东西让他的战争本能开始亢奋――不是战意,是铁。
刚出炉的铁。
烫的,利的,还没来得及淬水定型的铁。
那个瞎子身上没有这种味道。
“嘿嘿嘿――”
笑声短而粗粝,不含任何情绪。
纯粹是喉咙里的金属零件碰撞出的噪音。
他松开了洞口。
三丈高的暗红色躯体砸入锻造室。
落地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掀开地面,黑铁板材翻卷,火星乱溅。
战争之火从他全身每一道接缝里喷涌而出,灌满了锻造室的每一个角落。
温度暴涨。
空气开始发苦。铁锈味。血腥味。
战争法则的底色――血,与铁。
姜寂站在原地。
没动。
他在等阿瑞斯先出手。
这不是胆怯。深渊教他的规矩:不摸清对手的攻击路径之前,底牌一张都不掀。
两息。
阿瑞斯没让他等第三息。
“杀――!”
一个字。没有前摇。没有蓄力。没有任何招式的影子。
断矛直捅面门。
速度极快。
但姜寂的坤土感应更快。
矛尖还在蓄力阶段,脚下大地的震动已经将阿瑞斯的发力路径、肌肉收缩方向、重心转移轨迹全部翻译成了他脑中的立体模型。
直线。
纯粹的直线。没有变招,没有虚晃,从起手到终点,走的是两点之间最短的物理距离。
杨戬说得对。
畜生。
姜寂侧身。
矛尖擦着他的耳廓掠过。气流割断了他三根头发,断面平整――那不是普通气流,是战争法则附带的锋芒。
庚金锻体之前,这一下能削掉他半边脑袋。
现在,气流擦过他侧脸,只在暗金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白痕跳了跳,被活金属的自愈纹路吞没。
连印子都没剩。
阿瑞斯的火焰眼珠微微一滞。
不是惊讶――他没有惊讶这种功能。
那个停顿,是战斗本能在刷新目标的“硬度参数”。
下一击,该加力了。
矛收。
第二击。
横扫。
断矛化作一道暗红弧光,裹挟着足以劈开城墙的蛮力,从左至右扫向姜寂的腰。
姜寂没闪。
他做了一件阿瑞斯的战斗本能里没有储备过应对方案的事。
他吸了一口气。
很深。很长。
空气涌入肺腑的瞬间,肺金神藏全力运转。锻造室里弥漫的铁质微粒、矿石粉尘、甚至阿瑞斯战争之火中的金属杂质――全部被他的肺在一息之间过滤、筛选、凝炼。
然后吐出来。
“呼――”
气刃无色。
无声。
但阿瑞斯横扫过来的断矛,在接触那口气的瞬间――
“铛!”
整根矛身剧震。
暗红色的矛面上浮现出一道细如蛛丝的白线。从矛尖贯穿到矛根。通体。
矛没碎。
但矛柄传回了一种陌生的反馈。
松了。
手里的东西松了。
表面完好,内部的金属结晶结构已经被那口气的高频振动切断了连续性。
“你的矛。”
姜寂的声音从气刃余波里传出来。
平得不带一点起伏。
“材质不行。”
这是锻师的话。
不是战士的话。
一个锻了三十年兵器的人,看见一件劣质品时的本能评价。
沈铸会这么说。
阿瑞斯不懂这四个字的含义。
但他的武器在手里抖。
那道白线在扩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矛。
又抬头看向姜寂。
火焰眼珠骤然变亮。
不是怒。
是馋。
一头野兽咬了一口猎物,发现比预想的更有嚼劲。
他扔了矛。
碎裂的矛身砸在地上,化作一堆冒着余火的暗红废铁。
十指弯曲。
暗红色的战争之火疯狂灌入双臂,将前臂以下彻底熔铸――两柄形状不规则的巨大铁拳在高温中成型。
不用兵器了。
用手。
姜寂的目光沉了一度。
坤土感应捕捉到了一个变化――阿瑞斯双拳凝聚的瞬间,锻造室的法则环境发生了畸变。
空气变重了。
地面的震动频率在加快。
他周围三丈之内,所有物体的物理属性都在朝着“更脆”、“更易碎”、“更接近崩溃”的方向偏移。
不是精神层面的压迫。
是法则层面的。
战争领域。
被动触发。
阿瑞斯没有主动施放的智能――他的脑子做不到这种事。但战神的领域不需要大脑。
只要暴力在发生,只要战斗在持续,他身边的空间就会自动退化成战场。
战场上,一切趋向毁灭。
这才是阿瑞斯真正要命的地方。
不在于他有多强。
在于――只要跟他打,他就越打越强,对手就越打越脆。
因为战争的本质就是消耗。
“申公豹。”
“在!”
“他的领域是被动型。拖得越久,我越亏。”
“杨戬打了一炷香就是这个下场!”申公豹的焦躁压不住了,“快!三息之内结束!超过三息,他的战争法则会锁死你的生命节奏,把你拖进消耗战――到那时候你吃什么都补不回来!”
三息。
姜寂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三息之内,他打不死一个残神。
但他不需要打死。
他需要――拆掉。
目光落在阿瑞斯的胸口。
坤土感应给出了精确到毫厘的内部结构图。
空壳。
暗红金属和干涸神血凝结的外甲,包裹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核心。
那颗核心是战争法则的原点。
其余部分――全是燃料。
他就是一座会走路的熔炉。核心是炉芯,身体是炉壁,战争之火是原料。
燃料可以补。
炉芯只有一颗。
沈铸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了一下。
不是具体的话。是手感。
他在八卦炉前待了几十年,拆过的废兵器比阿瑞斯身上的碎片还多。
每一件兵器都有结构。
每一个结构都有最脆弱的连接点。
找到它,用最小的力气,让它碎。
“萧晨。”
脚下的影子微微一颤。
“等我撕口子。三息之内,切核心。”
影子没有回应。
无声地沉入了地面裂缝,消失。
阿瑞斯感知不到影子。
他连庚金法则的锋芒都感知不到。
他的感官只剩一项功能――判断面前的东西有没有在逃。
没逃。
够了。
“杀――!”
同一个字。同样没有前摇。
两柄铁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战意,从左右两侧同时合围。
第一息。
姜寂抬起双手。
暗金色的掌心迎上铁拳。
不是硬接。
土行孙的权能在脚下激活,大地的力量从脚底涌入全身,加持双臂。
他的掌心接触铁拳的瞬间――没有对抗那股蛮力,而是顺着力道的方向,向外一带。
借力。
卸力。
引导。
四两拨千斤。
华夏武学最古老的智慧,在一个吃怪物长大的年轻人手里,打在了一尊西方残神身上。
阿瑞斯的双拳擦着姜寂身体两侧轰了过去,砸在身后地面上,整座锻造室再次剧震。
但姜寂已经不在原地。
他借着卸力的惯性,整个人贴着阿瑞斯的身体滑了进去。
贴身。
近到能听见那颗核心震动的频率。
第二息。
右手五指并拢,庚金法则将指尖凝成一柄无形的短刃。
手刀劈下。
精准落在阿瑞斯胸口暗红金属外甲的接缝处――不同材质拼接的交界面,结构强度最低。
这个弱点,是坤土感应在战斗开始前就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