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战意从穹顶裂缝灌入。
那股气息又腥又烫,是阿瑞斯战争法则的余波――不带任何章法,纯粹是一头蛮兽在用力气砸地板。
碎石砸落。
铁渣飞溅。
整座锻造室都在抖。
姜寂扶着沈铸站起来的动作没有停。
沈铸的身体比他预想的更轻。
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倒像一截被烧透的炭――水分蒸干了,精血抽空了,只剩一层壳子撑着人形。
但那只半透明的左手搭上姜寂小臂时,掌心的触感却稳得反常。
没有发抖。
那是三十年炉火烤出来的老茧,比他身上任何一块骨头都硬。
“往前。三步。”
沈铸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有气无力的断续呻吟,音量没大多少,但每个字的落点变得极其精确。
锤子落在砧板上的精确。
分毫不差。
这是锻师进入工作状态的标志。
姜寂扶着他往前迈了三步。
八卦炉火就在面前。
拳头大的青白色火焰悬在黑铁底座上方,安静地跳动着。
这团火和整座工坊格格不入。
外面的熔炉暴烈、失控、暗红如血。
而这团火收敛、温驯,颜色干净得不像是从这座尸山里长出来的东西。
因为它确实不属于这里。
它属于太上老君。
属于大夏。
“放我下来。”
沈铸拍了拍姜寂的小臂。
姜寂将他放下。沈铸的双腿已经没有力气站立,他干脆盘腿坐在地上,面对炉火。
坐姿很正。
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锻师坐在炉前的标准姿势――腰要直,肩要沉,目光要平。
师父教的。三十年没变过。
“退后。”
沈铸没有回头。
“退多远?”
“越远越好。”
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锻师特有的谨慎。
“我没法保证火出来之后的走向。它被关在这里太久了,脾气可能很大。”
姜寂退了五步。
沈铸的背影在昏暗的锻造室里缩成了一根黑色的枯枝。坐在那团青白火焰前面,渺小得不像是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但他的两只手,缓缓抬了起来。
左手半透明。
右手全是疤。
十指张开,对着炉火。
那个姿势,每一个锻师都做过无数次――
添柴。
掌心朝前,五指微弯,力道从肩膀传到指尖。轻而稳。
“老规矩。”
沈铸开口了。
他不是在对姜寂说话。
他在对火说话。
“沈铸,丁组,编号一百一十三。今天来给你添把柴。”
“火候不够的话,你冲我发脾气就行。别烧到后面那位――他是块好料。”
说完。
他的双手向前探出。
指尖,碰到了火焰的边缘。
姜寂的坤土感应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法则层面的变化。
回溯铆钉。
它动了。
在火焰内部急速旋转,开始扫描接触者的意念――
贪婪?
没有。
掠夺?
没有。
恐惧?
没有。
它扫到的,只有一个锻师对炉火最原始、最本能的东西。
敬畏。
和奉献。
铆钉转了一圈。
两圈。
三圈。
停了。
它没有启动。
因为在它的判定逻辑里,沈铸的行为不是“偷火”。
是“添柴”。
赫菲斯托斯设计的陷阱,精密到可以甄别一丝一毫的贪念。
但它甄别不了一个锻师用三十年手艺养出来的、对炉火纯粹到接近信仰的东西。
那不叫勇气。
叫本分。
“来了。”
沈铸低声说。
他的双手没入火焰。
下一刻――
十指开始发光。
不是被烧。
是燃烧。
从指尖开始,火焰沿着手掌向上蔓延,沿着经脉往手腕走,往小臂走。
他在烧自己。
骨髓、精血、三十年的手艺、丹田碎裂后残存的最后一缕修为――全部化作燃料,喂进了八卦炉火里。
火焰暴涨。
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
青白色的光芒充斥了整个锻造室,将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那团被囚禁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炉火,发出了一声振聋发聩的嘶鸣――
“嗡――――――!”
火焰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它不再驯服地悬浮在底座上了。它挣脱了束缚,沿着地面、墙壁、穹顶疯狂蔓延。
青白色的光撕碎了黑暗。
沈铸的身体在迅速透明。
从手开始。
手臂。
肩膀。
胸腔。
他在被炉火一寸一寸地吃掉。
不。
不是吃掉。
是融合。
他把自己烧成了柴。柴化成灰。灰化成了火的一部分。
他在变成火本身。
“火候……对了。”
沈铸的声音从火焰中心传出来。
已经听不清了。
但那个语气,姜寂听出来了――
满意。
不是对生死的释然。
是一个老手艺人对最后一炉火火候的满意。
他这辈子锻过很多东西。
刀。剑。甲。盾。
这是最后一件。
也是最好的一件。
“料子……交给你了。”
最后一句话。
声音消散在火里。
沈铸的身体彻底透明,化作一团明亮到刺眼的青白光点,融入了暴涨的炉火之中。
火焰再涨三分。
冲破了黑铁底座的约束,化作一道光柱――径直撞向姜寂。
不是攻击。
是奔赴。
被锻师喂饱的炉火,带着沈铸最后一口气的温度,主动涌向了他的身体。
这团火没有被“取走”。
它是自己来的。
回溯铆钉在火焰底部疯狂旋转。
它在找触发条件。
没有。
没有人“取”。火是自己走的。
铆钉的逻辑陷入了死循环。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声细微的碎裂。
铆钉,炸了。
姜寂没有时间消化这一切。
因为就在炉火涌入他体内的同一瞬间――
规则碑动了。
连接碑与火的那条伏羲丝线,在炉火离开底座的刹那猛地绷紧。
碑面上覆盖的西方铭文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