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寂的呼吸放轻了。
不是因为恐惧。
在深渊里活到今天的人,听到“陷阱”这个词的时候,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后退――是蹲下来,闭上嘴,把对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咬碎了咽进去。
他单膝跪在那个男人身旁。
坤土感应收拢到掌心,贴上对方胸口,像老中医搭脉。
脉搏极弱。
大夏修士特有的丹田共振还在,频率低得快和心跳脱了钩――丹田碎了,修为全废,仅靠一口气吊着肉身本能。
“你是谁?”
姜寂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男人的浑浊眼珠动了动,费力地聚焦。
他先看姜寂的脸。
然后目光往下移,停在胸口。
他看不见人皇脊。
但他感受到了。
因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涨起一层水。
“大夏……的人?”
声音像砂纸擦铁皮。
“嗯。”
水光蔓延。
沿着满是血痂的脸颊淌下来,在灰尘里划出两道干净的白痕。
没有声音。
没有哽咽。
就是流泪。
一个被囚在敌人心脏里不知多少年的人,在最后这口气快断的时候,看见了同胞。
他能做的事情只剩哭了。
姜寂没有催他。
等了三息。
三息后,男人自己收住了。他用仅能活动的右手,吃力地抬起来,指向锻造室中央。
那团微弱的火焰。
“炉火……不是……太上老君的。”
姜寂眼皮动了一下。
“是假的?”
“不……是真的……但被人动了手脚……”
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每挤出几个字,胸腔就要塌陷一次。
“赫菲斯托斯……那个瘸子……他在八卦炉火里……嵌了一枚……\\\'回溯铆钉\\\'……”
“回溯铆钉。”
申公豹的声音在识海中猛地绷紧:“西方炼金术里的至阴机关。一旦有人试图取走炉火,铆钉会触发法则回溯――把取火者的生命轨迹倒转回接触炉火之前的状态。然后再接触,再倒退。”
“无限循环?”
“困死在永恒的一瞬间里。”申公豹顿了顿,“这是赫菲斯托斯的拿手好戏。他自己打不过几个人,但他的工坊就是他的主场――整座山都是他铺的陷阱。”
姜寂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团火上。
火焰只有拳头大,悬在一座黑铁底座上方。
颜色是极淡的青白色。
和中间层那些暴走的暗红熔炉完全不同――这团火安静、内敛,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星核,法则纯度极高。
但现在他知道了。
火焰内部藏着铆钉。
碰不得。
至少,不能直接碰。
“铆钉在哪个位置?”
男人摇头,动作很小。
“看不见……它嵌在法则层面……不在物质层面……”
姜寂转向规则碑。
碑没有问题。坤土感应已经反复确认――碑的内核是纯正的华夏庚金法则,表面覆盖着西方铭文,结构和得墨忒耳那块一致。
问题只在火。
他可以选择只吃碑,不碰火。
但申公豹的下一句话掐断了这个念头。
“不行。碑和火连着。”
“什么意思?”
“你用坤土感应再探一次碑根。探深。”
姜寂闭眼。
脾土神藏的力量再次渗入规则碑的底部。
这一次,他往下扎了三尺。
找到了。
规则碑的根部,有一条极细的法则丝线。
土黄色。
伏羲的手笔。
丝线的另一端,连着那团八卦炉火。
“老家伙把碑和火绑死了。”申公豹的声音变得复杂,“庚金法则的碑,用八卦炉火温养――这是太上老君当年炼丹的手法,金在火中成器。碑一旦脱离炉火,法则七息之内崩散。”
“所以必须先取火,再剥碑。”
“或者同时。”
姜寂沉默。
头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那是杨戬和阿瑞斯交手的余波,隔着三十丈厚的岩层往下砸,碎石从穹顶噼里啪啦落下来。
时间不多了。
“铆钉的触发条件。”姜寂重新看向那个男人,“具体是什么?”
男人的意识已经开始发散,瞳孔在扩大。
但听到这个问题,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重新拢住了精神。
“触发条件……是\\\'取\\\'。”
“只要你心里存了\\\'取走\\\'的念头……接触炉火的瞬间……铆钉就启动……”
“不是物理触发?”
“是意念。”
姜寂的眼睛眯了起来。
念头触发。
不是碰到就中招――是带着“拿走”的意图去碰,才会激活。
赫菲斯托斯设计这个陷阱,防的不是所有人。
防的是贼。
换句话说――
如果碰火的人,心里想的不是“取走”,而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
姜寂忽然问。
语气没变。
但问题本身很硬。
一个濒死的守夜人,被困在敌人的核心锻造室里,凭什么对赫菲斯托斯的陷阱构造了如指掌?
男人的嘴角扯了一下。
像苦笑,但肌肉已经不够用了,只扯出一个很丑的弧度。
“因为……我就是被这东西……困过的人。”
他抬起左手。
姜寂看到了。
从手腕以下,整只左手呈现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态。
不是断的。
不是烧的。
是被法则“擦”掉的。
骨骼、筋脉、皮肉都还在原位,但存在感被磨去了大半――像一张在阳光下晒了几十年的老照片,边缘已经开始发白、消融。
“我的任务……是潜入工坊……取回太上老君的炉火……”
“碰到火的瞬间……铆钉启动了……”
“我的左手被困在时间回溯里……反复经历同一个动作……”
他停了停。
“七十二次。”
姜寂没有说话。
七十二次时间回溯。
同一个瞬间,被掰开、嚼碎、吞下去,再吐出来,再嚼碎,循环七十二次。
普通人撑不过第三次,精神就会碎成渣。
这个人扛了七十二次,才从铆钉里把手拽出来。
拽出来的代价,就是这只半透明的废手。
“丹田也是那时候碎的。”
他说得很平。
像在报告一件装备的损耗情况。
“你的名字。”
姜寂的语气不是在问。
男人愣了一下。
很短的愣。
但那个停顿里装了太多东西。
很久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了。在这座黑铁牢笼里,他是废料,是残渣,是被丢在角落里等死的垃圾。没有人在乎垃圾叫什么。
“沈……沈铸。”
声音忽然清了一点。
名字这个东西,自己说出来的时候,确实能给人撑一口气。
“大夏守夜人……丁组……编号一百一十三。”
“职务――”
他停了一下。
这一停和前面不一样。
前面的停顿是因为没力气。
这一次的停顿,是因为他在给这两个字攒最后一点郑重。
“随军锻师。”
姜寂的手指收紧了。
锻师。
大夏的锻师。
一个以锻造为生、以炉火为命的人,被派来取太上老君的炉火――这不是巧合。
守夜人的任务分配从来不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