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之带苏棠去坐摩天轮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十一月的天空蓝得发亮，像一块被洗过无数次的旧棉布，干净得没有一丝云。苏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城市的街道从车窗外面滑过，路边的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的背景下像一幅水墨画。

“今天去哪？”苏棠问。傅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到了就知道了。”

苏棠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他带她去的地方从来不会提前告诉她。天文馆是这样，那家蛋糕店也是这样。她以前是一个喜欢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几点做什么，先去哪后去哪，心里要有一张清清楚楚的时间表。但跟他在一起以后她学会了不追问，学会把“去哪”交给别人，学会了在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等待里，不心慌。因为无论去哪，他都不会带她去坏地方。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停在一个游乐园门口。苏棠透过车窗看到那个巨大的摩天轮伫立在午后的天空下，白色的钢架结构，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摩天轮？”苏棠转头看着傅之。

“嗯。”傅之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过来帮她拉开车门。“听说这个城市的夜景从这里看最好看。”

苏棠跟着他下了车。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干净的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她站在游乐园门口仰头看着那个摩天轮，白色的轮圈在缓缓转动，上面挂着一个个小小的轿厢。

“傅之，你小时候来过游乐园吗？”苏棠问他。

傅之想了想。“来过一次。”

“跟谁？”

“跟我妈。”

苏棠看着他。“好玩吗？”

“不记得了。”

苏棠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回握住了。

游乐园里人不算多，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苏棠和傅之穿过那些游乐设施――旋转木马在放着音乐，过山车在轨道上呼啸而过，碰碰车在场地里转着圈。苏棠看着那些玩耍的孩子和年轻情侣，看到有人在买棉花糖，粉色的一大团，像一朵云。

“你要不要？”傅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棠愣了一下。“要什么？”

“棉花糖。”

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卖棉花糖的摊位。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她在看那个，她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好。”

傅之走过去买了一个，回来递给她。粉色的棉花糖大大的一团，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苏棠咬了一口，糖丝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发腻。她把棉花糖举到傅之面前。“你也尝尝。”傅之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粉色的糖丝。苏棠伸手帮他擦掉了。“好吃吗？”她问他。

“甜。”

苏棠笑了一下。

摩天轮的入口在前面不远处。傅之在入口前面停下来抬起头，阳光从白色的钢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走吧。”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入口。工作人员打开了一扇轿厢的门，傅之侧身让苏棠先进去，然后跟着坐进去。

轿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苏棠透过玻璃窗往外看，游乐园的设施在视野里慢慢变小。旋转木马的屋顶在缩小，过山车的轨道在缩小，那些在下面走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点。

苏棠把棉花糖放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心跳在一点点变快，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太高了。升到半空的时候苏棠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了，车变成了小小的方块，行道树变成了细细的线。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心跳越来越快。她侧过头看傅之，他也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里被照得发亮。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有区别，但苏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他在紧张。苏棠跟傅之认识这么久，见过他在几百万人面前面不改色，见过他在他爸爸面前说“是”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但今天他紧张了。苏棠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傅之转过来了，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蓝色丝绒盒子。

苏棠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下来。盒子很小，在她的记忆里跟傅以沫描述的一模一样――深蓝色，丝绒的，边角磨得有些发亮。傅之看着那个盒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摩天轮还在上升，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游乐园的轮廓在慢慢变小。

傅之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轿厢的底部很窄，他跪在那里空间刚刚好，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尺寸。

“苏棠。”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细细的铂金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圆钻，旁边围着一圈碎钻。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钻石上，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我想和你过一辈子。嫁给我。”

苏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傅之单膝跪在她面前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我已经等了很久”的笃定。

苏棠说不出话，喉咙堵得严严实实的。她想说“我愿意”，想点头。但她的嘴张不开，只能拼命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傅之看着她点头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他低头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然后拉过她的手。他把戒指慢慢地、慢慢地套进她的无名指。铂金圈滑过她的指节，卡在手指根部，凉凉的。

苏棠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小小的圆钻在阳光下亮着，旁边那圈碎钻像一圈小小的星星围绕着月亮。她把手转了一下，钻石的光一闪一闪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你就买了？”

“嗯。”

“你藏在哪里？”

“书柜最下面那层。”

“我知道。”苏棠哭着笑了。“傅以沫看到了，她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