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风暖,北疆风烈。
沈彻入京待罪、被革哨官职权的消息传开,黑风谷的军心瞬间溃散。
昔日死战不退的残兵,个个心寒沉默。三千同袍以命换来的边关安稳,最终只落得主帅蒙冤、忠勇被疑。兵心一凉,残破关隘便形同虚设。
周石带伤驻守墙头,日日北望荒原,心底沉郁深重。蛮族按兵多日,从非休养生息,而是静静等着朝堂自毁长城。
如今时机成熟,敌锋再起。
斥候急报传遍谷中:蛮族全军拔营,封锁所有粮道,骑队压境窥边,大举攻势蓄势待发。而朝廷援军严守中枢密令,坐视黑风谷孤立无援,再度弃守隘口。
谷中仅剩百余带伤残兵,无援无补给、无主无锐气,危在旦夕。
黄昏时分,八百里加急狼烟战报闯入京师,砸入紫宸殿。
蛮族大军南下,连逼北疆三隘,关外村镇尽数焚毁,流民四散奔逃,整条北疆防线濒临崩塌。
此前还在朝堂非议边将、追责沈彻的文武百官,瞬间噤若寒蝉。文人笔舌可罗织罪名,却挡不住关外铁骑弯刀。
帝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线冷冽:“北疆危局,何人可赴边关退敌?”
大殿死寂无声。
临阵脱逃的守将早已下狱,其余各镇将官人人畏祸避事。此刻的北疆是彻头彻尾的烂局、死局,胜则无功、败则重罪,无人愿意接手这烫手山芋。
死寂之中,当朝首辅张临渊缓步踏出班列。
他儒雅清俭、律己极严,一生无贪腐私弊,看似清流贤相,却是朝堂最致命的权臣。他毕生信奉文治安世、武乱祸朝,将士大夫阶层的统治秩序奉为至高大义,宁可舍弃万里山河,也绝不允许武将势大、打破文治格局。
在他的偏执认知里,北疆连年战火,根源从不是蛮族贪婪侵略,而是沈彻这类无门无派、桀骜善战的边将擅启战端,破坏朝廷羁縻维稳之策。
他从无私怨构陷,却为稳固文臣独尊的朝堂秩序,甘愿牺牲边关土地、前线将士、北疆万民。一如前朝秦桧,自认拨乱反正、稳固社稷,实则自毁长城、祸乱山河。
张临渊持芴躬身,语调温和,立场却决绝刺骨:“陛下,边祸再起,皆因武夫恃勇好战、结怨蛮夷。欲安北疆,当止损维稳。”
“其一,遣使北行,许岁币、开互市,安抚蛮族怒火;其二,打散北疆骄兵残部,杜绝私战隐患;其三,沈彻为祸乱根源,当明正典刑、以首求和,方可熄边怨、止兵戈。”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武将派系愤然力争:“沈彻独守孤城、力保腹地,是北疆最后一道屏障!杀忠良以媚外敌,终将沦为千古笑柄!”
张临渊淡然反驳,字字皆是偏执道统:“一时血战可挡一隅之敌,无序武将可乱百年朝纲。牺牲一人,安天下秩序,此乃社稷大局。”
满殿文臣尽数附议,声浪压过整座大殿。
帝王默然权衡。他看透张临渊的偏执私心,也知晓朝堂厌战、国库空虚,和谈是最省力的选择。可他心底通透,若斩沈彻,北疆再无悍将守关,国门彻底洞开。
千里之外的北疆高岗,蛮族主将听闻朝堂争议,仰天大笑。他早已看透南朝弊病:文臣重朝堂权序,轻天下山河。只要除掉沈彻这柄利刃,北疆防线自溃,铁骑便可长驱直入、踏破腹地。
京师囚院,残灯摇曳,孤影冷清。
沈彻听闻外界构陷算计,心底彻底寒凉。沙场万敌,尚可提刃死战;庙堂偏执,却是无解死局。外敌围城,是皮肉之祸;道统误国,是社稷之殇。
他终于彻底通透。害他的从不是私人恩怨、朝堂权斗,而是大朝百年沉疴:士大夫固守阶层私利,重朝堂安稳,轻天下生民,宁丢河山,不毁道统。
紫宸殿内,张临渊步步紧逼,固请圣断。满殿大势裹挟之下,人人皆欲取沈彻首级,以安文臣大局。
帝王沉吟良久,终是开口,字句冰冷沉重:“沈彻私战启衅,罪责难脱――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