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玉安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却叫周培方大胆的讲了起来——
“闽州地区田地本就稀少,农民靠天吃饭,一年就收两季,每年两个最难捱的时候,便是初春和初秋……”
春季时青黄不接,农户过了年,亟需种子、口粮。
而夏秋收成前,农户将去年的口粮吃完了,可今年的庄稼还没熟。
这时候,农户便只能去向当地的豪强乡绅借粮。
可那些豪强乡绅,借出的粮食却收了极高的利息。
农户借来一袋粮食,却要换两袋、三袋。
还不上,便要拿土地抵债。
最后农民便全无了自己的土地,沦为佃农,而土地却越来越集中在当地豪强乡绅的手里。
农民食不果腹、一无所有,遇见朝廷收税,便只能造反。
朝廷想要赈灾、想要筹钱,却无处下手。
只能以为镇压暴民。
可镇压暴民,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所以殿下不愿去。
周培方说到这里,殿下的神情都没有什么变动。
直到他道——
“可殿下,若是让朝廷给农户来发放贷款呢?”
裴执玉缓慢地掀了凤眸。
周培方一字一句地道:“若是把地主放利的生意,收归官府……”
“每年春夏两季,官府便将仓里的存粮和存银,以极低的利息贷给农户,等收成的时候,在连本带利地还给官府。”
“这便是青苗法。”
周培方说到这里,眼前浮现出却是时芙那张泪眼婆娑的脸。
那时候他在江南的县里当官。
时芙心善,是过过苦日子的。
她瞧见街边卖身葬父的姑娘,推己及人,心里难受。
她便给了那小姑娘身上所有的银子,亲自差使了人,把她的父亲葬了。
后来,时芙又细细问了那姑娘的经历,才知晓了这回事……
姑娘家里原本就是农户出身,遇上什么天灾人祸的,一时间交不了朝廷的税粮,便只能去找乡里的乡绅借。
借的时候说还一倍,可临了了去要换三倍。
若是不够粮食,便只能拿了土地来抵。
她的父亲白白失了祖上传下来的地,成了乡绅的佃农,地里的收成有七成都要交给地主。
而他们一家,辛辛苦苦一年,只能得三成。
可来年,还是要交那些粮食税。
余下的口粮交了税,他们一家人便是被活活饿死了。
那时候时芙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颤,连脖颈都浮出了粉雾。
说这些乡绅可恶,欺压百姓,他们的冤屈甚至传不到周培方这个父母官的耳中。
她微颤的指尖紧紧抵着他的胸膛,叫周培方一定要主持公道!
可那时的周培方,不过初出茅庐,哪里有势力对抗当地的乡绅?
时芙最后缓慢静了哭声,什么都没说。
她在周培方怀里轻轻靠了一会儿,然后出去做饭了。
周培方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时芙典当了父亲留给她最后的一件首饰,将换来的银钱都赠予了那姑娘。
哪怕他们那时,日子才刚刚好过了些。
周培方知晓时芙心中失望,他便暗自下定了决心。
有朝一日,定是要做个大官,将所有乡绅豪强通通处置了。
他对她的许诺,从来都没有忘过——
周培方想到这里,又是缓慢垂了眼眸。
将时芙遇见的事情一字不差的说了一遍:“微臣在江南县城当官的时候,便遇到了一位卖身葬父的姑娘……”
裴执玉静静的听着,缓慢摩挲了一下掌心的佛珠。
“你在江南,倒是难得的父母官。”
他表情虽仍旧淡淡的,可这话显然对周培方有了些许的改观。
裴执玉从前行军打仗,他知晓——
很多时候,这样的民间疾苦,早在送入公堂之前,便被人捂了嘴。
父母官是听不到的。
听到了也不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