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铭看着台下咄咄逼人的宋明远。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解开大衣的扣子,将大衣递给身后的李四。
然后,他走下讲台。
一步,两步。
张学铭走到宋明远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宋买办。”
张学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你在金陵学的那点金融知识,是不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
张学铭毫不留情地吐出这四个字。
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以为,什么是钱?”
“是现洋?是黄金?还是大豆?”
张学铭冷笑了一声。
“错。钱,是信用。”
“是暴力机器赋予一张纸的购买力。”
张学铭转过头,死死盯着宋明远。
“你以为做空了大豆,切断了外汇,就能打垮奉系的信用?”
“你懂什么叫国家信用背书吗?”
“你懂什么叫杠杆吗?”
张学铭每说出一个词,宋明远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词汇,在民国这个年代,哪怕是最顶级的买办,也只是在洋人的内部文件里偶尔瞥见过只片语。
而此刻,却从一个军阀纨绔的嘴里,极其自然地吐了出来。
“只要我大帅府的三十万大军还在,只要兵工厂的流水线还在运转。”
“奉天的军票,就是最硬的通货。”
张学铭逼近宋明远,眼神中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降维打击感。
“你以为我需要把五十万两黄金实实在在地摆在你们面前?”
“不。”
“我只需要在市场上放出十万两黄金的现货,配合十倍的金融杠杆,就能撬动一百万两的资金盘。”
“我只需要在期货市场上,用你们做空的筹码,反向做多。”
“当市场预期发生逆转的时候。”
“那些跟风做空的人,就会成为我手里的刀。”
张学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宋明远的胸口。
“金融的本质,不是钱多钱少。”
“是预期管理,是流动性陷阱,是信用扩张与收缩的周期游戏。”
“你那点低级的抛售砸盘手段。”
“在我眼里,就像是原始人拿着木棍在挥舞。”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针落可闻。
那些商界大亨们,虽然听不懂张学铭口中那些深奥的现代金融词汇。
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绝对的自信和专业上的碾压。
宋明远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心脏在狂跳。
杠杆?
预期管理?
流动性陷阱?
信用收缩?
这些概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这个时代金融从业者的认知边界。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二少爷,突然产生了一种面对深渊的恐惧感。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张学铭没有再看宋明远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披上大衣。
“尽于此。”
“明天早上八点,大福钱庄开门。”
“想兑换现洋的,我敞开大门欢迎。”
“想跟着南边那些老鼠一起做空奉天的。”
张学铭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宋明远苍白的脸。
“准备好你们的棺材。”
没有任何废话。
张学铭带着李四和卫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宴会厅。
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商人和呆立在原地的宋明远。
半小时后。
六国饭店楼下。
宋明远坐进黑色的福特轿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虚脱了一般,靠在真皮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老板,您没事吧?”周生坐在副驾驶上,满脸惊恐地回过头。
宋明远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张学铭刚才在宴会厅里说出的那些理论,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但很快。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疯狂与赌徒般的狠厉。
宋明远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空城计。”
“这绝对是空城计!”
宋明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理论说得再漂亮,没有真金白银填进去,杠杆就是催命符!”
“他张学铭手里根本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
宋明远一把抓住周生的衣领,面孔因为极度的狂热而扭曲。
“传我的命令。”
“明天一早,开市!”
“把我们手里所有的资金,加十倍杠杆,全盘砸进大豆期货市场!”
“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让张学铭的空城计,变成他自己的坟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