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轿车驶离六国饭店,融入奉天城冰冷的夜色中。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哧――”
一根火柴划破了黑暗。
张学铭靠在真皮座椅上,偏头点燃了一根香烟。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后座阴影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张学良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弟弟,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张学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暴怒。
“无限量兑换现洋?五十万两黄金的储备?”
张学良猛地探出身子,一把揪住张学铭呢子大衣的领口。
“爹把整个大帅府的家底都翻空了,连五万两现洋都凑不出来!你上哪去弄五十万两黄金?你真以为你姓张,就能凭空变出金山银山吗!”
张学铭没有反抗。
他任由张学良揪着自己的衣领,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吐在张学良的脸上。
“我没有黄金。”
张学铭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一两都没有。”
张学良僵住了。
揪住衣领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你刚才在六国饭店里说的话……”
“骗他们的。”张学铭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张学良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疯了。
彻底疯了。
明天早上八点,大福钱庄一旦开门,全奉天城的老百姓和商户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如果没有真金白银填进去,奉天的军票体系会在一个小时内彻底崩盘。
三十万奉军的军饷将变成废纸,兵变近在眼前。
“你这是在玩火!”张学良咬牙切齿,“宋明远不是傻子!你以为几句空话就能吓退南边的间谍?他只要明天试探一下,你的空城计就会不攻自破!”
“我就是要他不攻自破。”
张学铭冷冷地拨开张学良的手,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
“如果我不表现得那么强势,他怎么会坚信我是在唱空城计?”
“如果他不坚信我是在唱空城计,他怎么敢把手里的资金加十倍杠杆,全部砸进大豆市场?”
张学铭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要的不是吓退他。”
“我要的是他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张学良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跟不上张学铭的思路,但他能感觉到,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悄然张开。
张学铭闭上眼睛。
视网膜深处,一道幽蓝色的光幕无声亮起。
历史档案馆。
绝密经济数据调阅:1928年5月。
事件追踪:欧洲钢铁工人联合大罢工。
爆发时间:奉天时间,后天下午两点十五分。
市场影响:伦敦金属交易所特种钢材期货,一小时内跳涨百分之四十。
全球钢材供应链中断。
冰冷的蓝色数据流在张学铭的瞳孔中飞速闪烁。
这是宋明远这个时代的买办,永远无法触及的上帝视角。
他们以为奉天的命脉是大豆。
他们以为切断了外汇,就能勒死奉系。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两天后,大洋彼岸的一场罢工,将掀起一场席卷全球金属市场的海啸。
张学铭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
“李四。”
“在!”前排副驾驶上的李四立刻挺直腰板。
“调头。”张学铭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去正金银行。”
张学良猛地瞪大眼睛。
“你去日本人的银行干什么?你疯了!爹刚下令查抄了他们的壁虎网络,你现在去借钱,他们只会落井下石!”
“我就是要他们落井下石。”
张学铭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帅府鲜红大印的文件,扔在张学良腿上。
那是奉天兵工厂、奉天纺织厂以及大帅府名下几处核心矿产的抵押契约。
张作霖把平息挤兑的最高特权交给了他,这份契约,就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
深夜十一半。
奉天正金银行行长官邸。
穿着日式和服的大原拓也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眼神玩味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学铭。
官邸外,李四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工,像铁塔一样守在庭院里。
“二少爷深夜造访,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大原拓也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过,如果二少爷是为了大福钱庄的挤兑风波而来,请恕大原无能为力。正金银行是做正当生意的,不干涉奉天的内政。”
他当然知道奉天城里发生了什么。
南边间谍的动作,日本情报机关早就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