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厢断裂的最前端。
一个年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张学铭。
他穿着一件被鲜血和机油染透的衬衫,双手随意地搭在断裂的栏杆上。
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
隔着满地的硝烟和火光。
张学铭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铁路桥外侧的高坡。
他看不见土肥原。
但他知道土肥原就在那里。
张学铭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挑衅的动作。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被抽断了脊梁的野狗。
土肥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望远镜的画面还在继续。
警卫连分出两列,荷枪实弹地列队。
谭海魁梧的身体出现在车门处。
他转过身,恭敬地伸出手。
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稳稳地踩在了踏板上。
张作霖披着那件标志性的貂皮大衣,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斗,面无表情地走下了车厢。
大帅没死。
连一根头发都没少。
张作霖站在铁轨旁,看着前方那个巨大的深坑,然后转过头,同样看向了高坡的方向。
那是真正的东北王。
是掌控着三十万大军的枭雄。
当这头猛虎真正露出獠牙的时候,整个东亚都要为之颤抖。
“噗――”
极度的反差。
极度的惊恐。
加上彻底崩塌的骄傲。
土肥原贤二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
一口猩红的鲜血直接喷在了望远镜的镜片上。
“大佐阁下!”
副官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土肥原。
周围的日军特工全都傻眼了。
他们看着远处的车厢,再看看吐血的长官,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土肥原一把推开副官。
他死死盯着望远镜上沾满血迹的镜片,五官扭曲成了一个极其丑陋的形状。
败了。
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连环杀局。
他牺牲了无数暗桩换来的绝杀时刻。
被张学铭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描淡写地碾了个粉碎。
张学铭不仅看破了水雷,看破了人体炸弹。
他甚至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切断了车厢,把张作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这是一个怪物。
一个比张作霖还要恐怖十倍的怪物。
“撤退。”
土肥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大佐,我们还有机枪阵地,我们可以强攻!”副官不甘心地喊道。
“蠢货!”
土肥原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副官抽翻在地。
“强攻?拿什么强攻!”
“那是奉军最精锐的警卫连!他们手里拿的全是花机关!”
“奉天城的驻军听到爆炸声,最多十五分钟就会把这里彻底包围!”
“你想让整个特高课在这里给张作霖陪葬吗!”
土肥原的声音因为极度破防而变得尖锐刺耳。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站在车厢边缘的年轻身影。
那道身影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了整个关东军的头顶。
“撤!”
“销毁所有痕迹,立刻潜回奉天!”
土肥原捂着胸口,像一头斗败的孤狼,踉踉跄跄地转身钻进了黑暗的旷野。
同一时间。
一百米外。
张学铭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热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水泡和血痂的双手。
很疼。
钻心的疼。
但这股疼痛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
他做到了。
历史的齿轮在这里被他硬生生卡住,然后被狂暴的力量砸得粉碎。
皇姑屯没有惨案。
只有一场失败的暗杀。
“二少爷。”
李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过来,声音沙哑。
“弟兄们已经控制了制高点,没有发现敌人冲锋的迹象。”
张学铭点了点头。
“他们不敢来。”
“土肥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一旦底牌出尽,就会变得比谁都怕死。”
车厢下方。
张作霖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在手里把玩着。
他没有看那些被炸毁的残骸。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严阵以待的士兵,最后停留在谭海身上。
“谭海。”
张作霖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大帅。”谭海立刻挺直腰板。
“回奉天。”
张作霖把烟斗揣进口袋里,转身上车。
“去告诉城里那些还在睡觉的军团长。”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奉天城里所有日本人的联络点,全部烧成灰。”
“谁敢拦。”
“就地枪决。”
谭海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挺身领命。
“是!”
几名军医这才敢拎着药箱冲上来,扑向张学铭和李四。
止血带、纱布、烧伤药一股脑地压了上去。
警卫连也迅速分成两股,一股沿着铁路线向两侧搜残敌,一股打着探照灯,把死士尸体、爆炸残片、车厢里能带走的卷宗和口供全都收拢起来。
更远处,奉天方向的夜空里,已经隐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汽笛和军号。
爆炸声传进城了。
张学铭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烫得血肉模糊的手,声音沙哑,却很稳。
“让调查处的人先回城。”
“先封皇姑屯的细消息,只报大帅遇袭,不报死伤真假。再按账本和口供上的名单抓人。还有,盯死城里的钱庄、洋行、粮行,谁敢趁乱放风,先记名字,再抓舌头。”
李四愣了一下。
“二少爷,您是说……他们下一刀,未必还落在炸药上?”
张学铭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
“炸不死,就该换法子掏空我们了。”
“回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