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日本驻奉总领事馆。
深夜的寒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灌进办公室,吹得桌上的煤气灯忽明忽暗。
土肥原贤二死死盯着手里那份刚刚译出的密电,夹着纸张的粗短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杨宇霆死了。
被张作霖亲手击毙在帅府书房。
那份倾注了特高课无数心血、足以兵不血刃拿下东北路权和驻军权的密约明面抄件,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但土肥原并不知道,真正那份盖着双方私印的原件,已经落进了张作霖手里。
砰的一声闷响。
土肥原贤二猛地将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砸在地上,碎片裹挟着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
站在办公桌前的几名特高课高级特工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位号称“帝国谍王”的机关长手下做事这么久,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
“课长阁下。”
一名大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猛地顿首。
“还有一件更糟糕的事。”
“十分钟前,我们发现领事馆地下金库的通风管道被人动过手脚。”
土肥原贤二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金库里存放的帝国在奉天军政两界的最高级别渗透名单。”
大佐的声音越来越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见了。”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土肥原贤二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他只是缓缓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镜片。
“好手段。”
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借着帅府兵变、全城戒严的乱局,吸引我们所有的注意力,然后派出一支精锐的飞贼,直接掏空了我们的底牌。”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手下。
“张作霖是个粗人,他只会杀人,想不出这种连环计。”
“张学良优柔寡断,更没这个胆子。”
土肥原贤二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东北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帅府”的位置上。
“是张学铭。”
这个一直被我们当成纨绔子弟的二少爷,不仅拔掉了杨宇霆这颗钉子,还反手抽了帝国一个响亮的耳光。
“课长,名单外泄,我们在奉天的大部分暗线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我们必须立刻组织撤离。”
大佐急切地建议。
“撤离?”
土肥原贤二猛地转过身,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大佐脸上,打得对方嘴角飙血。
“大日本帝国皇军,字典里没有撤离这两个字!”
他大步走回办公桌前,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原本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面具被彻底撕碎,露出了隐藏在皮囊下的獠牙。
“常规的政治渗透和收买计划,已经彻底破产了。”
土肥原贤二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既然张家父子不肯体面地交出东北,那我们就帮他们体面。”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红色文件袋,狠狠摔在桌面上。
“传我的命令,立刻唤醒所有潜伏在铁路系统、军需后勤以及帅府外围的沉睡死士。”
土肥原贤二咬牙切齿地下达指令。
“启动最高级别的玉碎预案!”
“放弃一切伪装,放弃一切撤退路线!”
“把一线爆破组全部撒出去!”
大佐捂着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课长,玉碎预案一旦启动,这些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且,目标是谁?”
土肥原贤二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得可怕。
“明天一早,张作霖的专列就要返回奉天。”
“我要那辆列车,连同张作霖和张学铭,一起在铁轨上灰飞烟灭!”
“是!”
帅府,张学铭的书房。
夜风吹得窗户纸猎猎作响,屋里的火盆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四快步走进书房,反手将门锁死,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二少爷,得手了。”
李四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
“趁着今晚全城戒严,特高课的人都盯着第三军团的动静,我亲自带了几个身手最好的兄弟,从下水道摸进了日本领事馆的金库。”
他一层层解开油布,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和几本黑皮账册。
“全在这里。”
“日本人这些年在东北收买的官员、安插的眼线,连同他们花出去的每一笔金条,记录得清清楚楚。”
李四长出了一口气,压低声音。
“有了这个,咱们就能把奉天城里的日本狗腿子连根拔起。”
“二少爷,咱们赢了。”
张学铭看着桌上那份足以让整个东北军政界大地震的名单,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黑皮账册上敲击着。
“太顺了。”
张学铭的声音很冷,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李四的兴奋。
李四愣了一下。
“二少爷,您说什么?”
“杨宇霆死了,密约烧了,连土肥原的底牌都被我们偷了。”
“前面那份改道的假情报,只够坑死王海涛那条线。”
昨晚杨宇霆一倒,张作霖为了稳住奉军和沿线各站的人心,已经让铁路局恢复了原定回奉时刻。
“白旗堡加水,皇姑屯过桥,连备勤电报都是明发下去的。”
“铁路系统里只要还藏着一颗日本人的钉子,这条真线路就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