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杨宇霆跪在地上,仰着头,那张原本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此刻爬满了病态的潮红。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张作霖,以为自己的威胁起到了作用,胆子顿时又壮了起来。
“大帅!”
“您是个明白人!”
杨宇霆猛地站起身,甚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声音在大书房里回荡。
“现在是什么局势?”
“南边蒋光头北伐步步紧逼,咱们奉军在关内打得有多吃力,您比谁都清楚!”
“军饷、弹药、后勤,哪一样离得开日本人?”
他伸手指着桌上那份卖国密约,非但没有羞愧,反而理直气壮。
“是,我是签了字!”
“我是答应给他们修铁路的特权!”
“可那又怎样?”
“不给他们点甜头,关东军能让咱们安生吗?”
“土肥原贤二阁下昨天还跟我喝茶,他亲口向我保证,只要这份协议落实,大日本帝国就是奉系最坚实的后盾!”
郭松龄气得浑身发抖,握枪的手指骨节发白。
“放屁!”
“你这是引狼入室!”
“卖祖宗的基业!”
“茂宸,你懂个屁的政治!”
杨宇霆转头冲着郭松龄破口大骂。
“你以为光靠你手底下那几条枪就能守住东北?”
“没有我杨邻葛在中间周旋,没有关东军的默许,明天南满铁路就能全线停运!”
“后天奉天兵工厂就能断了原料!”
“到时候大家一起喝西北风!”
杨宇霆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转头死死盯着张作霖。
“大帅,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杀了我容易,可我一死,关东军立刻就会知道!”
“土肥原阁下的怒火,您承受得起吗?”
“奉系承受得起吗!”
“为了一个张学铭,为了这点所谓的面子,您要把整个东北三省搭进去吗!”
这番话一出,书房里几个原本还对杨宇霆怒目而视的将领,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虽然恨杨宇霆卖国,但关东军这三个字,在东北的地界上,就是一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
真要是因为杀了杨宇霆而惹怒了日本人,引发全面冲突,奉军现在确实没有做好准备。
一时间,连郭松龄的眼神都出现了一丝迟疑。
杨宇霆敏锐地捕捉到了众人情绪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只要张作霖还有顾忌,只要奉系还怕日本人,他杨宇霆今天就死不了。
只要今天不死,来日他有的是手段把张学铭这小畜生碎尸万段。
他甚至嚣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听张作霖的妥协之词。
张学铭站在一旁,双手依然插在风衣口袋里,冷眼看着杨宇霆这最后的疯狂表演。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拿出更多的证据。
因为他知道,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他只是把目光投向了书桌后的父亲。
张作霖一直没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杨宇霆把话说完,看着杨宇霆从摇尾乞怜变成跋扈嚣张。
突然,张作霖笑了。
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戾气。
“邻葛啊,你刚才说,土肥原昨天还跟你喝茶?”
张作霖绕过书桌,一步一步地朝杨宇霆走去。
“是!”
“土肥原阁下非常看重我!”
杨宇霆昂着头,试图用日本人的名字给自己壮胆。
“好,很好。”
张作霖点点头,脚步没有停。
“你跟了我十九年,帮我算计了无数人。”
“你觉得你很聪明,你觉得你把整个奉系、把我张作霖的命脉都捏在手里了,对吧?”
“大帅,我这是为了大局……”
张作霖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了张学铭的面前。
他停下脚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在要一根火柴。
张学铭眼神一闪。
没有任何犹豫,他从风衣口袋里拔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倒转枪柄,稳稳地放在了父亲的手心里。
沉甸甸的枪身入手,张作霖熟练地拨开保险,咔哒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这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宛如一道催命符。
杨宇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张作霖手里那把泛着蓝光的勃朗宁,瞳孔骤然收缩,双腿不听使唤地打起摆子。
“大……大帅……您要干什么?”
杨宇霆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锐得像个太监。
张作霖提着枪,走到杨宇霆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
“我张作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
张作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第一,恨别人拿枪指着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