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被许琛的问题钉在了椅子上。
三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铁棍,捅穿了他刚才因为技术讨论而短暂回升的那点热血。他盯着许琛,那双被厚镜片压缩过的眼睛里,翻滚的情绪一层层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咳嗽的笑,那笑声很干,刮得耳膜发痒。
“多少钱?”他重复着这个问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那张画满红色叉号的架构草图边缘敲着,嗒,嗒,嗒,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敲丧钟,“你问我需要多少钱?”
他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那把吱呀作响的人体工学椅里,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他的视线越过许琛的肩膀,投向办公室那扇肮脏的玻璃窗。窗外,高新区灰蓝色的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远处几栋未完工的烂尾楼骨架黑黢黢地矗立在天际线上,像一排巨大的墓碑。
“我给你算笔账。”林峰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eda工具链,synopsys的完整license,一年起租,两千万。这还是最基础的配置,稍微带点高级功能,往上加。cadence那边,物理验证套件,又是大几千万。”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拉,像是在虚空中勾勒出那些天价的数字。“找代工厂。中芯国际的7纳米,一次性流片费用,三千万到五千万美元。你乘以7。2看看。就算我们只做小规模验证片,一次完整走下来,没有两亿人民币,连水花都看不见。”
他的手指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这还没算人。核心工程师,从海思、寒武纪挖来的,年薪百万起步,股票期权另算。流失了大半,要把人找回来,安抚人心,补发工资,这又是几千万。设备维护,服务器托管,水电房租……”
他把手放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凑近了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许琛,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掏空了一切之后的麻木。“我们已经烧了三个多亿了,许……许经理。”他差点叫错名字,又硬生生改了口,“国家专项经费,两轮风投,前后加起来,三个多亿,实打实的现金,砸进芯片这个无底洞里。听了个响吗?听到了。两次7纳米流片,两次。第一次回来的是‘良品率低于1%’的测试报告,第二次干脆连完整的晶圆都没切出来,直接卡在物理验证阶段,被判定‘架构存在根本性缺陷,不具备商业可行性’。”
他咧了咧嘴,露出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黄。“三个亿,买了两堆废硅片,一堆写着‘此路不通’,一堆写着‘谢谢惠顾’。这就是我们给投资人,给行业专家,给我们自己交出来的答卷。”
许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峰从t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擦了两次才点着,橘黄色的火苗在他颤抖的手指间跳动,照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明灭,青灰色的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涌出,带着一股廉价烟草的辛辣气味。
“最要命的不是钱没了。”烟雾后面,林峰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一声叹息,“是人没了,信心没了。我们团队原来二十七个人,核心架构师走了五个,验证工程师走了八个,版图设计走了三个。剩下的,有些是还没找到下家,有些是……是不甘心。”
他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粉末落在满是草稿纸的桌面上。“不甘心啊。从清华微电子所出来,去海思流片验证,去寒武纪做架构优化,熬了多少个通宵,啃了多少本天书,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中国人自己,也能做出世界一流的芯片。不是在别人的图纸上添砖加瓦,是真正从第一行代码、第一个晶体管开始,设计出我们自己的东西。”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risc-v开源,我们觉得机会来了。不用受制于arm的授权费,也不用跟x86的复杂生态死磕。在开源的基础上,做我们自己的扩展指令集,专攻ai张量计算。多好的想法。多符合‘自主可控’的大方向。”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然后呢?然后投资人听了咨询公司的报告,跑去看了看寒武纪、地平线那些做通用ai加速器的,回来说,市场要的是通用!你们这个专用的,赛道太窄!改!必须改!加整数运算单元,加控制流处理,加通用接口兼容……改了一年,为了加上那些我们根本用不上的‘通用’功能,把流水线拉得又长又臃肿,功耗暴增,时序一团糟。最后流片失败,他们甩甩手,‘技术方向偏差’,‘团队能力不足’,撤了。”
他把烟蒂摁进已经满溢的玻璃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现在呢?现在外面都在说,‘专用asic弯道超车’就是个伪命题。没有三星、台积电那种级别的资金和生态支持,国内公司搞专用架构就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老老实实做成熟的通用架构设计服务,或者干脆去搞芯片封装、测试这些下游环节,至少能活下去。”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工地打桩机的规律闷响,和服务器机柜里那台还在运转的磁盘阵列风扇持续的嗡嗡声。
林峰抬起手,用掌根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用一种近乎疲惫到虚脱的语气,给出了最后的判决:“所以,许经理。你问我要多少钱才能成功。我的答案是——多少钱都没用。方向错了,再多的钱也是往火里扔柴。明天,房东就该带着开锁匠来了。服务器托管费再拖,机房那边也要断电。断了电,这三年最后一点数据底子也没了。芯火科技,今晚就是最后一夜。”
他说完,不再看许琛,重新转向那两块闪烁着代码的显示器,仿佛那才是他唯一真实的世界。肩膀塌着,脊背弯成一道颓丧的弧线。
许琛始终没有坐。他就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办公室昏黄的顶灯灯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脚下投出一小片轮廓清晰的影子。他听完了林峰的每一句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被那“三个亿”的数字震慑,也没有被那“方向错了”的论断动摇。
他等林峰说完,等那股混合着绝望、不甘和自我放弃的情绪在空气里弥漫开,然后,他动了。
他不是走向门口,而是向前迈了一步,更靠近了办公桌。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张摊开的、画满红色叉号的架构草图。
就是林峰刚才讨论asic方向时,手指下意识按住的那一张。
“这里。”许琛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的指尖点在草图上一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模块,“risc-v兼容内核,张量计算单元。”
林峰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许琛的手指顺着图上勾勒的线条移动,停在另一处。“还有这里,发射队列,深度设计,十二级流水线。”他的指尖在纸上敲了敲,“你说得对,为了追求指令集的完整兼容性,为了加上那些投资人要求的‘通用’功能,流水线被拉得太长。分支预测失败的清空代价太大,功耗控制不住,频率上不去,有效算力释放不出来。这是致命伤。”
林峰终于侧过一点头,镜片后的眼睛瞥向许琛手指的方向。许琛说的,正是他们团队内部反复争论、最终却无力挽回的症结所在。
“但是,”许琛话锋一转,指尖离开了那个失败的模块,滑向草图旁边大片的空白区域,“错的,不是专用asic这个方向。”
他收回手,双手重新垂下,目光落在林峰微微僵硬的后背上。
“错的是,你们之前,没有一个像‘烛龙’引擎这样,能够完美、极致、且规模化地消耗专用算力的,绝对应用场景。”
“烛龙”引擎。
这三个字从许琛嘴里吐出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林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当然知道烛龙。那是近一年来,在图形渲染和ai生成领域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国内团队开发的引擎,却在实时渲染、物理模拟、数字人驱动等多个维度上,展现出了碾压许多国际大厂的恐怖性能。业内早有传,这套引擎的底层架构,与市面上的通用gpu指令集截然不同,更轻量,更专注,更……诡异。
“你说,你们之前烧了三个亿,试错,失败,方向被带偏。”许琛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因为你们的芯片,设计出来是要卖给谁?卖给需要跑各种任务的ai服务器?卖给需要兼容各种游戏的显卡厂商?你们要面对的是一个需要‘通用’、需要‘兼容’、需要满足无数不确定需求的市场。所以你们被迫妥协,被迫在架构里塞进大量可能永远用不上的冗余单元,然后为此付出功耗、成本和效率的代价。”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分量沉下去。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许琛的目光扫过这间空旷破败的办公室,扫过林峰疲惫的侧脸,最后落回到那张草图上,“你不需要再把芯片卖给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市场。你只需要,为我,为‘烛龙’引擎,量身定做一块算力心脏。”
林峰的呼吸,在那一刻,似乎停滞了半拍。
“‘烛龙’引擎的渲染管线,着色、光栅化、像素着色、后处理……每一个阶段,需要什么样的计算单元,需要多少精度的浮点运算,纹理采样和缓存预取的带宽需求是多少,并行调度的策略是怎样的——这些,我的团队清清楚楚,每一个字节,每一行代码,每一个算法。”许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我们不需要通用计算,不需要控制流处理,不需要兼容任何其他指令集。我们只需要,把你们之前因为要加‘通用’功能而砍掉的那些‘专用’优势,重新加回来。把晶体管规模,压到最小。把在‘烛龙’渲染任务上的有效算力,提到最高。把功耗,控到最死。”
他看着林峰终于完全转过来的、写满震惊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条路,不仅能走通。而且,是我许琛,必定要走通的路。”
办公室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单调的嗡鸣。林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许琛,看着这个穿着笔挺西装、与这间破败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年轻“采购经理”,对方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狂热的笃定。那不是空谈理想者的盲目,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对结果志在必得的绝对自信。
好几秒钟后,林峰才从那种被气场压制的恍惚中挣脱出来。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最后一道防线的脆弱。
“许经理……你说的这些,很诱人。技术上,甚至可能真的走得通。”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之前的麻木和绝望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微弱的火苗,在灰烬里挣扎着想要重新燃起,“但是,现实是骨感的。”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脚下。“明天这个时候,房东就来换锁了。服务器托管费,欠了两个月,明天机房也会断电。断了电,仿真数据全没了。剩下这几个人,就算我现在把他们叫回来,拿什么留住他们?拿你刚才说的‘烛龙’和‘专用asic’吗?当饭吃?”
他收回手,摊在面前,掌心向上,空空如也。“理想很好,但我们需要的是面包,是房租,是明天睁开眼不会立刻被扫地出门的保障。没有这些,谈再多的‘必定要走通’,也只是……”
“账给我。”
许琛打断了他。没有豪壮语,没有进一步的劝说或描绘蓝图,只有这两个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字。
林峰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芯火科技的对公账户。”许琛重复了一遍,同时已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解锁,点开银行app。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林峰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看着许琛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输入,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节奏,让他下意识地,用沙哑的嗓音报出了一串数字。
林峰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看着许琛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输入,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节奏,让他下意识地,用沙哑的嗓音报出了一串数字。
许琛输入账号,输入开户行,输入金额。他的拇指悬在“确认转账”的虚拟按钮上,停顿了一秒,抬起眼,看向林峰。
“三百万。”许琛说,“先解燃眉之急。房租、电费、拖欠的工资,该补的补,该交的交。把服务器稳住,数据保住。”
林峰的瞳孔,在听到“三百万”这个数字时,骤然收缩。
还没等他从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许琛的拇指已经按了下去。手机屏幕跳转,显示“转账成功”。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峰放在桌面上那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起来。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弹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x时x分向“芯火科技有限公司”转账存入人民币3,000,000。00元,活期余额3,000,012。75元。
那一长串“0”,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得让人头晕。
林峰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屏幕上的数字都在晃动。他抬起头,看向许琛,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百万。对于他们这个欠薪三月、房租水电全欠、连服务器都快要断电的烂摊子来说,这不是救命稻草,这是一剂直接打在心脏上的强心针。
许琛已经收起了手机,重新放回内袋。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转出去的不是三百万,而是三百块零钱。
“这笔钱,用来稳住现在的局面。”许琛开口,语气是吩咐下属工作的平淡口吻,“给你三天时间。把散掉的核心人员,能找回来的,全部找回来。工资补齐,安抚到位。服务器续费,该续多久续多久。团队稳住,技术资料整理好,特别是你们之前两次流片的全部数据、报告,哪怕是失败的,一份都不能少。”
他看着林峰,那眼神不像是在拜托,更像是在下达指令。
“等我的下一步指令。”
说完,许琛没有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张架构草图,转身,迈步,走向办公室的玻璃门。他的步伐稳定,背影挺直,穿过空旷冷清的办公区,推开虚掩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林峰手里手机屏幕的光,和那台服务器指示灯固执闪烁的绿光,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映照着他呆滞的、写满难以置信的脸。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银行短信。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下的椅子。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没有管,几乎是扑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听筒,手指因为激动而哆嗦着,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同样疲惫沙哑的声音:“林哥?服务器电费我真没钱垫了,我老婆明天就……”
“老周!”林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破音,“别管你老婆明天了!现在!立刻!马上带上你的人回公司!房租我有钱了!电费我有钱了!你他妈的工资我也能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三百万!”林峰对着话筒吼道,吼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有人刚打了三百万到公司账上!明天就到!”
又是一阵死寂。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呼吸,和一句模糊的“我操……真的假的……”,最后,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林峰握着听筒,站在狼藉的办公室中央,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身,看向那台还在闪烁的服务器机柜,目光落在那张手写的“勿断电”便条上。看了几秒,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撕下了那张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