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娴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公寓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窗外江城的霓虹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她盯着白板上那个用红笔画出的闭环曲线,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你把‘烛龙’的c端独家代理权抵押出去,”路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东西是顾有文团队三年的心血,是你整个ai版图的根基。还有星火平台的东南亚报表……你还没正式上线,哪来的净利润?”
许琛走到餐边柜旁,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加密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在他下颌线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点开一个标注着“绝密”的文件夹,里面躺着一份pdf文档。
“上个月,繁星短剧中心在东南亚五国做了小规模测试。”许琛把笔记本转向路娴,“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越南、印尼,五个国家,三十个本地团队,测试期两周。”
路娴俯身凑近屏幕。文档第一页是项目背景,第二页开始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的目光锁死在“单剧最高分成”那一栏——七十八万人民币。她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往下划,看到“平均单集制作成本”:四千三百元。
“四千三百块,分账七十八万。”路娴的声音有些发干,“投产比一百八十倍?”
“这是爆款数据,”许琛把页面往下拉,“但即便是中位数,投产比也超过二十倍。东南亚的短剧市场是一片真空,本土内容粗糙,我们用标准化流水线生产的内容,降维打击。”
路娴没有说话。她站直身子,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许琛。窗外的江水在夜色里泛着铁灰色的光泽,几艘运沙船拖着昏黄的灯缓缓驶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什么。
“三十亿。”她转过身,眼底那层职业性的冷静已经被一种更炽热的东西取代,“首期三十亿,我负责撬动。但你得把这两个抵押物的全部数据、合同副本、法律意见书,今晚十二点前发到我邮箱。还有——”
她走到玄关处,弯腰拎起那双被她随意踢在角落的黑色尖头高跟鞋。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一边穿鞋一边说:“我需要你亲笔签一份对赌协议。如果芯片项目三年内没有达到流片成功并进入量产测试的节点,你要把‘烛龙’引擎的全部股权无条件转让给蔚蓝。”
许琛靠在白板边缘,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他看着路娴利落地扣好鞋扣,挺直的脊背绷出一条倔强的弧线。“成交。”他说。
路娴拎起沙发上那个皱巴巴的黑色公文包,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眼底照得一片清明。她停在门口,侧过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许琛,你知道这条路走不通的概率超过九成。”
“我知道。”
“你可能把赚到的所有钱,连同信誉、人脉、团队,全部烧进去,最后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知道。”
路娴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烫到的抽搐。“行。”她拉开门,高跟鞋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等我消息。”
门关上。公寓里重新陷入寂静。
许琛没有立刻动。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室,拿出一瓶冰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浇熄了胸口那团烧了整晚的火。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棱角分明。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7纳米制程量产”,按下了回车。
网页刷出来的速度很快。排在最前面的是一篇行业分析报告,标题是《中芯国际n+1工艺量产突破:国产芯片制造迈入新阶段》。许琛点进去,逐字逐句地看。报告里详细列举了七纳米工艺的良品率数据、成本结构,甚至附上了几张晶圆厂的内部照片。他滑动滚轮,继续往下翻,看到一篇采访国内某半导体企业高管的报道。
“我们已经摸到了euv的门槛。”那位高管在采访中说,“光刻机只是其中一个环节,我们的刻蚀机、薄膜沉积设备,都在快速迭代。”
许琛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制程工艺不是问题。国内的企业已经在追赶,甚至局部实现了超越。那么,真正的瓶颈在哪里?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国产芯片“卡脖子”环节分析》。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eda软件——synopsys、cadence、mentor
graphics三家垄断,国内华大九天只在部分环节有所突破,整体覆盖率不足30%。”
“高端gpu架构——英伟达cuda生态形成事实标准,指令集完全封闭。国内尝试自研架构的企业,如景嘉微,产品性能仅对标英伟达十年前水平。”
“指令集壁垒——arm、x86两大架构被海外巨头绝对掌控。任何尝试设计与之兼容或竞争的架构,都会触发专利诉讼矩阵。”
写到这里,许琛停了下来。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眉头慢慢拧紧。这不是某一个环节的问题,而是一整套从设计到制造再到生态的系统性封锁。海外巨头用几十年的时间,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关掉文档,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标注着“郑院”的号码。犹豫了两秒,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郑展鹏带着睡意的声音:“许琛?这么晚……”
“郑院,打扰您休息了。”许琛的声音很平稳,“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需要见一个人——江大微电子学院的陈平国院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展鹏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显然正在清醒。“陈老?”他声音里的睡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迟疑,“许琛,你找陈老做什么?他那个脾气……你知道他最烦什么人。”
“我知道。”许琛说,“我需要他帮我指出一条路。一条不依赖海外指令集的路。”
郑展鹏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久到许琛能听见他那头传来的翻身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响。
“明天上午九点,”郑展鹏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豁出去的味道,“你来我办公室,我带你去见他。但丑话说前头——陈老要是把茶杯砸你脸上,我可不负责。”
“行。”许琛挂断电话。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他没有去睡觉,而是重新打开那个《国产芯片“卡脖子”环节分析》的文档,开始在“eda软件”那一段下面,飞速敲入一行行小字:
“现有eda工具链的逻辑,是基于通用计算架构设计的。它假设芯片要执行所有类型的指令。”
“如果放弃‘通用’,只做‘专用’呢?”
“从应用层反推硬件需求——烛龙引擎的图形渲染流程,主要依赖哪些计算单元?哪些指令集是必须的,哪些是冗余的?”
“如果能设计一套专用指令集,只为‘烛龙’和自家ai生成服务……”
他的手指越敲越快,屏幕上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向下滚动。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亮起来,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才停下动作。
文档已经写了三万多字。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按下保存,关掉了电脑。
早上八点五十分,许琛走进计算机学院的办公楼。走廊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墙上的公告栏贴满了各种学术会议的通知和研究生的招生海报。他推开郑展鹏办公室的门,看见老院长正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口。
“来了?”郑展鹏转过身,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一夜没睡?”
“睡不着。”许琛说。
郑展鹏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铜钥匙。“陈老的实验室在微电子楼b座地下一层。他这个时间肯定在。”他把钥匙递过去,又犹豫了一下,“许琛,我再提醒你一次。陈老这个人,技术上是泰斗,脾气上是炮仗。他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纸上谈兵的学术混子,另一种就是……就是你这种搞娱乐赚快钱的。”
郑展鹏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铜钥匙。“陈老的实验室在微电子楼b座地下一层。他这个时间肯定在。”他把钥匙递过去,又犹豫了一下,“许琛,我再提醒你一次。陈老这个人,技术上是泰斗,脾气上是炮仗。他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纸上谈兵的学术混子,另一种就是……就是你这种搞娱乐赚快钱的。”
“我明白。”
“你不明白。”郑展鹏揉了揉太阳穴,“陈老当年带队做‘龙芯’项目,熬了五年,流片烧了十几个亿,最后因为国外突然断供光刻机,项目被迫停摆。从那以后,他就对资本,尤其是热钱,恨得咬牙切齿。你现在跑去跟他说‘我要造芯片’,在他听来,就跟说‘我要去月球种土豆’没区别。”
许琛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我有我的办法。”他说。
微电子楼b座地下一层的走廊又长又暗,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也忽明忽灭,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焊锡松香的气息。许琛找到那扇挂着“陈平国实验室”铜牌的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些力气。门板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大约过了半分钟,门从里面被拉开。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汗味、咖啡焦糊味和某种电子元件过热的气息。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博士生,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上沾着不明成分的污渍。他上下打量了许琛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找谁?”
“陈平国院士。”许琛说,“郑展鹏院长带我来的。”
博士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侧过身,让出一条缝:“郑院长没说要来。你等一下。”说完,门又被关上了。
许琛站在走廊里等着。透过门板上那块小小的观察窗,他能看见实验室内部的景象——几十台示波器、频谱分析仪、芯片探针台挤在一起,电线像杂乱的血管一样从各个设备上垂下来。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生围在一张大桌子旁,对着一堆图纸低声争论着什么。
又过了两分钟,门重新打开。这次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布满老年斑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笔帽都没盖。他的脸削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此刻正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在许琛身上。
“郑展鹏让你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江城口音,“进来吧。”
许琛跟着他走进实验室。里面的温度比走廊高了至少五度,十几台大功率仪器同时运行产生的热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污渍。靠墙的一排铁皮柜上贴满了标签,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老人走到那张大桌子前,把手里的记号笔扔在桌上。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电路图,上面用红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和问号。
“坐。”他指了指旁边一把掉了漆的木头椅子,自己则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郑展鹏在电话里说,你想搞芯片?”
“是。”许琛没有坐,站在桌子对面。
老人抬起头,盯着他。那目光很沉,像是带着物理重量,压在许琛的肩膀上。“你知道流片一次多少钱吗?”
“根据公开数据,七纳米工艺一次完整流片,成本在三千万到五千万美元之间。”
“五千万美元。”老人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比哭还难看,“折合人民币,三个多亿。这三个多亿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可能连块合格的晶圆都切不出来。你拿什么烧?”
“我有现金流业务。”许琛说,“游戏、短剧、ai生成工具,每天都在产生利润。”
老人嗤笑出声。那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金属。“利润?你们搞娱乐的那套玩法我清楚。今天火一个,明天死一片。等你的游戏热度过了,短剧没人看了,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告诉你,芯片不是你们玩资本运作的棋子。这是国之重器,是需要几代人扎扎实实、一个晶体管一个晶体管熬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