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颜色,滴入纸面。
然后,似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晕染,逐渐形成眉骨、鼻梁、颧骨、嘴唇、眼耳口鼻。
最终,五官轮廓越来越清晰立体。
从取景器里,周牧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花东荣、花福荣师兄弟。
白面书生,眉清目秀,一身虞姬戏服的,是花福荣。
肤色略黑,硬朗粗粝,一身霸王戏服的,是花东荣。
此刻,两个纸扎人的眼睛,在慢慢睁开。
它们看着台下。
盯着那些纸扎观众,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师弟,我们俩今天献个丑,给列位衣食父母,把这出《霸王别姬》唱完。”
“还请列位看客多担待,如有不周,还望海涵。”
说完,戏台下,响起热烈叫好声。
尽管这些纸扎人仍然是死物,个个却都鲜活生动,叫好拍手,大堂内气氛热络,暖场拍手,不绝于耳。
龙伯走下戏台,走到后排,来到周牧野身边。
他面无表情,把毛笔收回口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面铜锣。
举起锣槌,敲下锣锤。
“啷!”
铜锣的声音,天生就适合高亢热烈,用来开场正好。
锣鼓一响,锣声在空荡戏楼里荡漾开,带着一种金属浑厚质感,席卷整个大堂。
戏台此刻,响起敲梆打鼓,丝竹管弦的乐器声。
与此同时,周牧野,也听到了完整的唱词。
“力拔山兮气盖世,虞兮虞兮奈若何……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妾身一曲歌……”
花福荣别说放眼民国时代,就是把时间线放长百年,唱腔身段也是极其优秀。
他的唱词,每一句都咬字明白,清晰婉转,好像口含珠玉,圆润饱满、掷地有声。
戏曲无非唱念做打,纸扎花福荣走台步、甩水袖、做身段的功夫,更是无有对手。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力道适宜。
走步时,脚尖步伐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轻飘慢晃,也不拖拉沉重。
甩袖时,水袖弧度优美流畅,像蝴蝶展翅,又像云卷云舒。
做身段时,腰身转动、柔和自然,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绘画圆弧,完美圆满。
周牧野这个年纪的人,基本说对戏曲一窍不通,看也看不明白。
但是,龙伯可是个老饕餮。
要是一出戏能入他的眼,那基本上就是满堂喝彩的级别了。
此时,老登儿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他就知道,花福荣有多出彩。
很快,花福荣的唱词,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他翻过花福荣的日记,那场演出的具体细节,他也核对了好几遍。
那天,花福荣唱到“大王意气尽”时,后面的唱词,还没来得及唱完,已经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鼓足气息,有所准备。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从“劝君王”到“大王意气尽”,一句不拉,一字不忘,完完整整顺出唱词。
尾音拖腔,鼻腔转音,一颦一笑,圆融凄美。
像是在用一场完整的戏,弥补八十年前未完成的遗憾。
一曲终了,它转过身,面朝观众席,朝台下微微屈膝躬身,鞠躬致谢。
这九十度弯腰,整整停顿三秒,然后缓缓直起身。
原本,以他的名气是不用这么卑微的,这个行为,属于名角的“过度自谦”,意思是,哪怕是名角,每一次上台,也属于班门弄斧,怕惹看客笑话,提前赔罪。
色艺双绝,德行出众,台下看客席位,响起无尽掌声。
此时,男女老幼,各行各界,百家姓氏……
所有拍手声音叠在一起,像浪花拍打礁石,暴雨砸落屋檐,经久不息,喝彩不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