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把取景器转向舞台。
丝绒幕布,深红鲜艳,底部垂坠着金黄色的流苏。
灯光一亮,戏台上方吊着的几排大灯,把整个幕布照得通红火热、晶莹透亮。
经过刚才的催场打赏,两侧的乐器班子,开始鼓瑟吹笙、打鼓敲锣。
这样,既是在回应看客,也给后台化妆的名角,起到提醒作用。
不过,梨园这行儿有个规矩。
越是名角,就越是金贵。
有句话叫贵人语迟,越是金贵,就不能太过于主动。
这些名角为了显示自己不是上赶着唱戏,而是被看客催促,往往要三催四请才肯上台。
每催一次,就得打赏一次。
这些乐器班子为给看客体面,就得敲锣打鼓,把气氛带起来。
眼下。
哪怕这些看客给了打赏,到了现在,幕布也没有丝毫开启的意思。
大概,是后台的名角,还在“梳妆打扮”。
周牧野可等不及,走到戏台附近的侧门,进入戏台后台。
这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画头面儿,更远处的后台走廊,还有些太监、宫女扮相的配角儿,在提前演练、走位配合。
周牧野把目光转移到名角身上。
这个主角,穿着花旦女蟒,丝绸质地、粉红打底,刺绣牡丹凤凰,领口镶通草刺绣。
此刻,他就坐在化妆台前,对着一面宽大镜子。
透过镜子,周牧野也看见了,洁白镜面里的他。
面如冠玉、骨骼清瘦,书生气十足。
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出头。
那秀气的五官,搭配雪白皮肤,呈现出如玉质感。
这人的手很稳,用上妆的毛笔,蘸着胭脂水粉描眉画眼。
一笔一划描绘五官,不急不慢,像艺术家,在完成自己此生最难得出手的艺术品。
很快。
雪白粉墨,在脸上画出细腻雪白的面容,胭脂水粉从眼睛周围,晕染到脸颊和眉尾。
那眉毛如同柳叶,画得又细又长。
漆黑眼线微微上挑。
最后,用刨花水湿了头发,连着额头一起勒紧头皮,原本,已经被上挑的眉尾,此刻彻底斜飞入云鬓。
嘴唇先是敷白,再勾勒唇形,涂成樱桃小口。
等戴上假发片,插上珠翠钗环、宝石花冠、黄金流苏,一个贵妃扮相,就此露出风华绝代的影子。
花福荣。
周牧野的脑海,自动蹦出这个名字。
刚才,在戏台两侧,悬挂的招子,正是花福容的《贵妃》巨型布幅海报。
也正是这张脸,出现在展览馆的小戏台上。
到此刻,戏台外的敲梆打鼓,越来越急切,催场吼声震天响动。
三遍催赏之后,这名角总算要动身了。
她此刻,已经没了刚才的书生文雅,静如弱柳、动如飘风,活脱脱一个风华绝代的贵妃。
随着敲梆打鼓,他拿起折扇,在太监和宫娥的戏曲走位中,缓慢走上戏台。
啪!
周牧野感觉后背被人一拍,放下相机。
他转过身,花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
“看什么呢?”
“这个戏台都破败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拍的?”
此刻,没了取景器的“滤镜”,戏台,恢复了破坏原样。
空荡荡的废楼,腐朽的座椅,烂成布条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