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咯吱转动,刺耳尖鸣,好像有人在怪笑,声音回荡戏楼大厅,久远不散。
没了人打理,也时常不开门透气,戏楼大堂里的霉味,几乎是扑面而来。
这种霉味,不是普通的不见阳光的霉味儿。
而是那种,几十年没人住过、木材腐朽、布料发霉,四处全是破布杂物的发酵气味。
周牧野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停顿几秒,让眼睛适应了黑暗。
大厅很大,大概能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最前方的高大戏台,独占上下三层空间,最高层是彩楼屋檐,下两层是戏台和柱子。
戏台下的四方空地,能坐大概五百人上下。
座椅,是那种老式的成套茶座,一个方桌,四面分布六张靠背椅。
这种茶座,成排分列,从舞台前的空地,一直延伸到最后一排的走廊前。
茶座经历几十年岁月侵蚀,已经腐朽松动,哪怕四条腿还是完整的,也大多东倒西歪,甚至,一些短腿桌椅,已经维持不住平衡,倒在地上。
看起来,就好像平地上,堆着一堆堆烂木头。
两侧墙壁和大堂屋顶,分布着巨大的圆形天窗和方形外窗。
光线,从破旧的窗玻璃进来,被窗棂骨架,分割为一束一束的光芒。
这些光束类似探照灯,照在大堂里的腐朽座椅上。
簌簌!
他们走动时,地面和桌椅上的浮尘,被气息和脚步惊扰。
一瞬间,半透明陈浮尘好似游动蜉蝣,在光束里荡漾飞舞,缓慢上浮、沉静落下。
戏台上。
幕布,已经碎裂,烂成旧布条,从戏台的梁架上垂到戏台。
风一吹动,就四处乱晃。
整个戏台,化为吊死鬼,那幕布化为长舌头,在巨嘴里荡来荡去。
“咦?”
周牧野走动时,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心里缓慢滋生。
为什么,这里荒凉腐朽,却并不空旷。
就好像是,满堂客人从来没有离去,人在身边、熙攘热闹、满满当当。
这种感觉,比在陈老板的后厨,还要热闹。
他察觉到异常,打开相机,装上胶卷,凝神看向取景器。
嘶!
大厅景象,让他后背直发麻,一股凉意窜上来,
取景器里。
戏台不再空旷破败,恢复到照片里檐楼高翘、张灯结彩的状态。
观众席上,坐满了看客。
他们明显不是现代装束,穿衣打扮,介于前朝末年和民国时期。
周牧野举起相机四处浏览。
打最前排。
坐着的,是个官老爷,对襟棕黄马褂、墨蓝长袍、乌头靴、刺绣马蹄袖,腰间,明显挂着黄带子。
他手里拿着象牙折扇,慢悠悠地的开合晃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在食指转动下,闪烁油润玉光。
大概,是前朝略有头面儿的宗室吧。
民国时期,幼帝逊位。
大部分宗室,没了皇族的铁杆庄稼,已经算是好日子到头了。
他们过惯了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好日子,被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一有时间,就提笼遛鸟,串门看戏。
日常吃喝,必得是北方名菜、江南佳肴,就是吃口点心,都得是皇贡老字号。
为了维持这种体面,他们只能坐吃山空,甚至,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不是卖字画,就是卖古董。
更有不孝子,直接把祖宅子给卖了。
全家,都挤到八大胡同,吃棒子面儿去了。
日常,也都是和贩夫走卒为行伍,做起拉车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