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伯见周牧野好奇,还是打算把话摊明白说:
“因为,如果是个恶贯满盈的异妖物怪,直接一把超度送走,是个行善积德的大善人,那就解决执念,送入轮回。”
“唯独这种前半生造孽,后半生行善,善恶共业,是最难处理。”
“因为行过善举,没法直截了当超度罚罪,可如果送入轮回,又恶贯满盈,完全不够格,实在是难之又难。”
眼前情况,确实很是棘手,龙伯也是焦头烂额。
他慢慢点燃一支烟,等火光燃到烟把子,很快掐灭在鞋尖。
周牧野见龙伯压灭烟头,察觉到老登儿有主意了,眼前一亮:“有主意了?”
“摊开一张表文,我说你写。”
龙伯似乎打定了主意。
周牧野打开背包,拿出类似奏折的白折子,同时摊开,四折完全打开,形如两张略长的a4纸。
打开金漆香墨,拿起白玉毛笔。
这段时间,给李腾空写批文,他整个人倒是捡起了毛笔小楷。
小时候的毛笔字艺术班,基本功倒是还没荒废,很快就上手了。
坐在附近的桌子边。
周牧野朝龙伯儿比了个ok的姿势。
龙伯拿出烟斗,点燃细白斑驳的烟丝,清了清嗓子,郑重语气说到:
“祭告天地往生赦罪阴状”
周牧野拿起玉骨细毛笔,在墨水里蘸墨收峰,在白折子上刷刷书写。
此刻,他非但没有感觉在写字,反倒是拿起一把刀,在簌簌耍动。
每刻画一笔,都能听到锋刃飒飒响动,好像剑如游龙,凌空飞舞。
停顿思索的那一刻,他转向砚台,似乎,李腾空虚影站立,投来赞许目光,低头,帮他研磨金漆香墨。
那墨香味四散飘来,氤氲不散。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不再发酸,继续书写文字,文句如刀劈剑刻,逐渐成型:
时维光绪十五年,岁次己丑,三月既望。
松江府货郎马义刀。
卑以清酒庶肴之礼,告祭皇天后土,四方神明:
义刀本曹州刽子手,因同情于捻匪,私放囚犯获罪于公府,后从于贼寇之属。
自咸丰至同治年间,为贼寇匪首,杀人一百三十七口。
本该死于公府围剿,下赴黄泉谢罪。
然获上苍垂怜,以一线生机,逃遁于松江。
死罪已逃,活罪难逃。
义刀自觉业孽深重,百死不赎,遂洗心革面,改行屠猪之户。
然,罪孽已造,夜夜难眠。
恰逢后嗣多五弊三缺,乃觉上苍降罪。
为不造杀孽,改屠户之家为行商货郎。
二十年间,行善事千百余件,造福乡民万人。
至于赠米施面、赠药医治、砍柴挑水,更是不计其数。
义刀之罪,罪在杀人也。
义刀之善,善在积德也。
然,天地有正气,人间有律法,功与罪不可相抵,罪与善不可相消,义刀悔之晚矣。
是以如此。
二十年如一日,未尝一日怠惰于行善,未尝一日疏忽于积德,天地实鉴。
今义刀困于刀身百年有余,不得往生。
皆因被害者一百三十七人,三十七人已释,一百人未释。
未释者,乃恨意未消也,此义刀之罪,百死不辨。
然义刀之恶,非数也,乃时也,势也。
杀孽不过数载,善行二十余年,非沽名钓誉,乃诚心悔之。
天地有衡,善恶有报,善者当赏,恶者当罚。
义刀已伏罚,罚子女五弊三缺,罚百年困于刀身,沉沦心狱,不得往生。
今愿以一百三十七年粉身碎骨之苦,抵一百三十七人怏怏恨意。
再愿二十余年善心福报,接引此一百三十七人,早脱沉沦,往生极乐。
三愿天地赦之,愿被害者释之。
义刀三揖、稽首、再拜。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啪嗒。
写成落笔。
“这就行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