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看看你的房间吧,后院二楼,左手第一间,明天开始,就有活儿给你了。”
周牧野站在原地,消化着情绪,手里的相机,变得沉甸甸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天方夜谭了。
经此一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开闸。
他明显经常能碰到这些脏东西。
要不是那道云游道士的辟邪符,他才没法安稳二十年。
今天,那纸傀婆隔着辟邪符咬破了自己的肩膀。
神力耗尽后,却等来了这神秘老头。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是命中注定呢。
甚至,今晚发生的一切,可能只是个开始。
他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龙伯,刚才那些纸扎人……他们到底是谁啊?”
龙伯抽了口烟沉默了几秒,忽然反问道:“你觉得他们是谁?”
周牧野一愣:“……妖魔?异怪?”
“是人。”
龙伯说:“曾经是,后来出了点事死了,执念附着纸人,就变成了纸傀儡,出来纠缠活人,至于出了什么事――”
他又抽了口烟。
“等你什么时候,能听懂他们的话,活着从他们嘴里问出来,也就知道了。”
又是抖包袱……周牧野没再问,推开门走进后院。
院子里。
月光很亮,破开厚重乌云洒落人间。
与此同时,阴了半天的云。
这时候才落雨如珠,顺着走廊雨棚,淅沥落下花坛。
周牧野伸手去接。
雨滴触手冰凉,却泛着淡蓝的温润光芒。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向天际――
像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必定遮月蔽日,今晚倒是稀奇得狠啊。
他正好奇。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没等他回头,龙伯的声音就响起来:“光靠凡胎人眼,能看到啥啊。”
周牧野吓了一跳:“老登儿,你走路咋没声音。”
“你忘了拿照天镜,小子,以后记得,这照相机可不能离开你。”
龙伯把相机塞到周牧野手里,示意他用照相机看。
周牧野心领神会。
拿着相机瞄准庭院,看向取景器。
原本稀松平常的雨滴。
裹挟寒月微光,在取景器中,化为满天泼洒的琉璃、珍珠、水晶。
随着微风,淅沥下落,砸在地面,聚集为水塘浅滩。
雨滴下落之间,尘糜浮金、油珠迸溅,水塘里涟漪荡漾,流光溢彩。
花坛里的花草树木嗅到灵气。
顾不得规矩,贪婪汲取着雨水中的灵气。
植株花朵间,互相吐纳光晕彩气,好像在庭院里照了霓虹呼吸灯,盈满院落。
周牧野注意力转向头顶。
这一轮高悬月,浮在千层云洞之中。
云层里,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秘轮廓,藏起华丽虚影,拂袖间披帛飘荡,手法娴熟扰动云层、拨弄月轮。
“那是什么?”
周牧野有点好奇。
龙伯沉默了几秒:“太阴雨。”
……
“很稀罕?”
龙伯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天,话在喉咙滚动许久。
久到周牧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沉沉吐露:
“上一次下的时候,给我递伞的那个人,后来葬在了明朝。”
周牧野愣了一下:“明朝……那你……没给他也递一把?”
龙伯没回答。
但周牧野注意到,他拿着烟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磕了下烟斗,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想要回头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吐露,只是叹了口气。
步伐比平时快了些,消失在门后。
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早点睡,明天还有活儿呢。”
周牧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大脑短暂宕机。
他还是人?那他现在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龙伯说“上一次下的时候”是明朝,可龙伯说的是“给我递伞的那个人。”
龙伯当时,为什么没给他递伞?
难道说,这么神通广大的老登儿,也有无能无力的时候?
疑问在心,他不自觉抬头,举起相机看向天空。
云层里的巨影已经隐去,只剩下那轮明月,静静地悬在千层云洞。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相机,又摸摸脖子上断掉的线绳,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时,突然顿住了。
院子角落里,那盏路灯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