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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县学的挑战

消息是从陈文远嘴里传出去的。不是他故意传的,是有人问,他答了。县学里的秀才们听说张不在流民营里开课,教一群孩子什么“数学”“逻辑”“自然”,一个个先是嗤之以鼻,然后好奇心起,然后变成了不服。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凭什么教这些?一个靠一首诗就被捧成“文曲星”的人,凭什么在青石县开宗立派?他们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八股文写得花团锦簇,到头来还不如一个送快递的?不服,找上门去,辩一辩,让这个“文曲星”现出原形。

来的第一个人姓孙,叫孙文昭,是孙家的远房亲戚。这人三十出头,在县学里待了十几年,秀才功名,考举人考了三次都没中,但架子很大,走路昂着头,看人用鼻孔。他带着两个同窗,穿着崭新的蓝衫,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玄坛巷,推开院门,站在槐树下,环顾四周,目光里满是不屑。

“张县丞在吗?”孙文昭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全院的人都听到。

张不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三个人。他不认识孙文昭,但看打扮和神态,知道是县学里的。他拱了拱手:“在下张不,三位是?”

“县学孙文昭。”折扇一收,在掌心拍了一下,“久仰张县丞大名,特来请教。”

请教。这个词用在这里,不是真的请教,是挑战。张不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但没有点破。他笑了笑,走下台阶,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几个石墩:“三位请坐。请教不敢当,有什么问题,一起探讨。”

孙文昭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不,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书:“张县丞,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第一,《论语》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请问‘时’字作何解?是‘时常’还是‘适时’?第二,《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请问‘穷’‘达’二字,是就地位,还是就心境?第三,《大学》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请问‘正心’何以在‘修身’之先?”

三个问题,一气呵成,不带喘气。显然是有备而来,准备给张不一个下马威。孙文昭问完,嘴角微微上扬,等着看张不出丑。

张不看着他,沉默了三息。他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三个问题,如果按经学来答,他答不上来。他连《论语》都读不顺,更别说辨析“时”字的微大义了。但他可以不按经学来答。

“孙秀才,”张不开口了,语气很平,“你问的三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孙文昭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正准备说点什么,张不继续说:“但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三位。”

“哦?张县丞请讲。”

张不站起来,走到孩子们平时上课用的木板前,拿起木炭,在上面写了两句话。第一句:“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第二句:“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所以,孔子是人。”

他写完,转过身,看着孙文昭:“孙秀才,请问,这两句话,哪一句是对的?”

孙文昭愣住了。他盯着木板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第一句,没问题。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天经地义。第二句,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所以孔子是人。好像也对?不对,好像哪里不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脑子在转,但转不出结果。

旁边两个同窗也凑过来看,一个皱着眉,一个咬着嘴唇,都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表情。他们在县学里读了十几年的书,背了无数的经史子集,写了无数的八股文,但从没有人教过他们这种问题。这不是经义,不是考据,不是辞章,这是――什么?

张不替他们回答了:“第一句对,第二句不对。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但孔子不一定非要是人。他也可以是神仙,是妖怪,是你们没见过的任何东西。前提错了,结论就不一定成立。这叫逻辑。”

他转过身,又在木板上写了一道题:“一个农夫带着一只狼、一只羊和一筐白菜过河。船很小,每次只能带一样东西。农夫不在的时候,狼会吃羊,羊会吃白菜。请问,农夫怎样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安全地运过河?”

孙文昭看着这道题,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脑子里模拟过河的步骤――先带羊过去,回来,带狼过去,把羊带回来,带白菜过去,回来,带羊过去。行得通。他抬起头,正要说出答案,张不又开口了。

“孙秀才,这道题不急。我还有一道。”

他在木板上画了一个表格,横三行竖三列,九个格子。然后在格子里填了几个数字,留下几个空格。“每一行、每一列、每一条对角线上的三个数字加起来,都要等于十五。请填空。”

孙文昭看着那个表格,额头上渗出了汗。数字,又是数字。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经世济民,算数?那是商贾小贩才做的事,是账房先生才学的本事,他一个秀才,不屑于学,也不会。

张不看着他,目光平静。他没有嘲笑,没有得意,只是说:“孙秀才,你问我的三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我问你的三个问题,你也答不上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你学的是经义,我教的是逻辑、数学、自然。没有谁高谁低,只是东西不一样。”

孙文昭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张不确实答不上他的问题,但他也答不上张不的问题。公平。他咬了咬牙,折扇在手里捏得咯吱响,最后说了一句“告辞”,转身走了。两个同窗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木板上的那些题目,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不甘。

他们走了,但消息传出去了。县学的秀才们听说孙文昭在张不那里吃了瘪,更不服了。一个接一个地来,有的单独来,有的结伴来,有的客客气气,有的趾高气昂。张不来者不拒,谁来都一样――不辩经义,不考据典,不做诗,不作文。他只出题,逻辑题、数学题、推理题。题目不难,但需要动脑子,需要换一种思考方式。那些习惯了“子曰诗云”的秀才们,面对这些题目,大多抓耳挠腮,答不上来。

有的不服气,说“这些不是学问”。张不说:“什么是学问?能解决问题的就是学问。你说你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那我问你,青石县的渠为什么挖不通?流民为什么安置不好?土匪为什么剿不灭?你说不出办法,你的学问有什么用?”对方哑口无,拂袖而去。

有的虚心求教,说“张先生,这些题目,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张不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前人想出来的。我只是学了一点皮毛。”他说的是实话,但这些秀才不信。在他们看来,能想出这些题目的人,一定是天才。张不不解释,也没法解释。

陈文远每次都站在旁边,看着张不跟秀才们过招,眼里满是崇拜。他不是崇拜张不的学问――他知道张不的经义水平连县学的蒙童都不如,他崇拜的是张不的脑子。这个人总能用一种他们想不到的方式,把问题翻过来、倒过去、拆开了、揉碎了,然后轻描淡写地扔回去。他不跟你辩,不跟你吵,不出恶,不伤和气,只是出一道题,让你自己想。你想通了,自然就服了;你想不通,回去接着想,想通了再来。

有一天傍晚,秀才们走了之后,陈文远忍不住问:“先生,您那些题目,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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