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奎老满面春风得意,胜过他当年金科折桂时。
相比而,霍重华却是神情颇为寡淡,亦如他一贯以来面对旁人时的样子。
这阵子徒弟变得严谨肃重的多,奎老还有些不太习惯。
私底下,他就是个纨绔不化之人,也不知道近半年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心扑在了科举上,案牍劳形成了常态。
康王欣慰朗笑,“天乐啊,你果然是说到就能做到,说中解元当真就中了解元,王大人和徐老先生对你这次秋闱的文章大为赞赏啊。
从今日起,你便不是之前默默无声的霍家四少了,这今后诸多事宜一定要注意分寸,暗部之事,你暂且不必插手了。
专心几年后下一轮春闱,我与你先生对你很有期望。
”
奎老抬手捋了八字胡,与有荣焉。
忆起当年天才的童生,他自己也未曾中解元,这小子平日里偶会不务正业,但肃严起来,又像是换了一个人,他这个当老师的也捉摸不透。
霍重华端坐着,尚未弱冠,身形却已经有成年男子的伟岸高大,浓黑的剑眉衬得一双冷眸深沉不可估量,他道:“王爷,我想来年三月参加会试,不知能否可行?”
康王与奎老皆是一愣,惊讶与震惊并存。
会试是在秋闱的第二年春天,但一般学子中举后,会再等三年,到了下一轮春闱方才参试,饶是如此,落榜的贡生也大有人在。
能高中的寥寥无几。
霍重华神色淡淡的口吐狂之词,反倒没有让人觉得他轻狂自傲,却是一种卓世不屈之态。
他的表情认真严肃,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康王欣慰一笑,点了点头:“天乐,你既然有此豪情壮志,我会与王大人等人提及此事,安排好一切,定让你顺利参试。
”他不再问霍重华有没有把握高中了,他这样的人,总会让旁人吃了一惊,康王此刻甚至不再怀疑霍重华明年就能高中,不久之后他就是名声远播,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此等旷世奇才必得多方势力赏识,到时候他就是想低调也不成了。
其实,霍重华在奎老身边的时日并不多,他除了进学,钻研八股文章之外,一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习武和替康王办事上了。
即便如此,他仍是文采出众,所思所想,皆在常人自上,乃真正的鬼才。
“这个时辰,捷报应该送到了霍府,天乐你先且回去,他日鹿鸣宴,我也会赴宴。
”放榜后,会由巡抚主持鹿鸣宴,宴请榜单上的前几名,席间中举之人会唱《鹿鸣》诗,跳魁星舞。
霍重华点头,“天乐多谢王爷栽培,若无王爷伯乐识马,天乐还不一定在什么地方鬼混。
今后定为王爷马首是瞻。
”霍重华第一次在康王面前表明立场和态度。
曾今他不过是个万千庸人中的一个,没有将自己看得多重。
然,从今往后,他知道自己会走上另外一条路。
康王颇为欣慰,真要算起来,霍重华才是救了他一命的人。
从康王府出来,霍重华骑在毛驴上,仰面是湛蓝的苍穹,几片浮云随风而过,一切皆顺着他的期盼去发展。
仕途,地位,权势……都会有的。
不知为何,他心头突然一热,有了旁的不该有的冲动和心思。
他知道自己的份量,中举之前还与那丫头悬殊鸿大,但再给他几年时间,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意愿和心意。
或是强求,或是豪夺,亦或是哄骗劝诱,反正他对她似乎有的是耐心,看着她一张气鼓鼓的小脸也成了别样的享受。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
到了那个地步,他总是要如正常男子一样娶妻的,与其整日面对自己感到厌烦的女子,还不如是她呢……最起码养在院里,也是独到的一抹风景。
他甚至幻想着教训她这一年来对他的冷漠,他让她装作不认识自己,她还真的当作不认识了!
小灰有孕的那笔账,他还记着呢!
楚家大房,楚居盛打赏了送捷报的皂隶之后,就命人去玉树胡同接楚云慕回府,他如今中了举,大房自然不能亏待了他,多一个出息的子嗣,对家族有利而无害,更何况楚云慕是他心爱的女人生的儿子。
若非因着吴氏处处抵触,楚大爷也不会让楚云慕留在祖宅近一年之久。
楚棠命丫鬟给楚云慕归置东西,他此番中了举,楚居盛一定会寻了路子将他送入国子监,林家族学是不必再来了,她能做到今年的地步,已经算是尽力了,但愿今后楚云慕可以照顾着点湛哥儿。
楚湛站在屋廊下,只留给楚棠和楚云慕一个倔强的背影。
沈兰走的早,楚二爷这个父亲可有可无,他幼时就开始进学,小小年纪,已尝尽这世间孤寂,楚云慕于他而,已经是他的二兄,他不想让他走。
但他也知道,必须让他走。
楚云慕走了过去,笑了两声:“呵呵……三弟,我只是回大房,横桥胡同离祖宅也不远,我每次下学还能去林家族学看你,要是先生许了假,我还会过来考你课业,你可不能懈怠。
”
”
楚湛暗自眨了眨眼,不让泪珠子掉下来,那样就是太丢人了。
楚棠道:“二哥哥,管事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你如今才刚中举,府上的人还不能得罪,大伯母……不会就这么让你冒进的,你今后凡事小心。
”
要是楚云慕将来发迹,楚宏的机会就少了,吴氏怎会容忍楚云慕骑在正室的头上?楚棠太知道吴氏的手段了,心机谈不上太过深沉,却是能死磕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就连楚老太太的财产,吴氏至今还在算计着。
楚云慕心头微悸,抿了抿唇,遂点头,“棠儿,你与湛哥儿也保重,我会时常来看你们。
我……我将来必定会让你们姐弟二人安枕无忧,你要信我!”他信誓旦旦,突然发了誓。
楚棠嗯了一声:“嗯,棠儿一直都信啊,谁让你是我二哥呢,今后湛哥儿还得以你为榜样的。
”她不求楚湛追功逐利,爬得越高摔的越狠,粉身碎骨者也比比皆是。
再者楚湛并不喜欢读书,她只盼着楚湛将来能衣食无忧,顺遂安健。
他如今还小,再长几年,出去另立门户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不久之后楚家就会大变天了!
“二公子,时辰不早了,您请。
”大房的管事上前催促。
这些人彼时都不将楚云慕放在眼中的。
此一时彼一时,人都是见异思迁的,做下人的更是见风使舵,眼看着楚云慕将来可能会有出息,对待他的态度完全不同了。
楚云慕走时,管家给楚棠留了话:“六小姐,三少爷,横桥胡同明日会设宴,大爷和夫人交代了,让您二位到时候也去赴宴,给二公子祝贺。
”
就算管家不说,楚棠和楚湛也是会去的,吴氏喜不喜欢他们是一回事,他二人身上留着楚家的血,楚家出了举人,自然要去祝贺。
而且楚棠还没挑好礼物,她思来想去,也不知道给楚云慕备什么好?银钱太过庸俗。
她好像记得楚云慕腰上没有任何修饰之物,到时候入了国子监,与旁的世家子弟比起来,未免显得太寒碜了。
楚棠曾经给过表哥沈岳一块如意佩,他十分喜欢,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弄丢了。
正好她这里还有一块,在明日之前就编了缨穗挂上去,就当是贺礼了。
楚云慕到了横桥胡同,直接被管事领入厅堂,楚居盛,吴氏,楚宏,另有张姨娘皆在。
只是每个人表情各异,心绪各异,有人欢喜有人愁。
楚居盛喜不自禁,却也知在吴氏面前保持一派严父之态,“云慕啊,你这次北直隶乙科三十八名,与你兄长当年不相上下,为父实为大悦。
因着老太太生前的意思,让你留在祖宅,但今时非同往日,你兄长已在国子监进学两载,你二人今后还能有个商榷提升的地方,祖宅那边暂且不要去了,你姨娘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院子,今后就在横敲胡同住下。
”
楚云慕神情恭敬,低垂着眼眸,脸上并无中举的欣喜,平静如水的态度令得吴氏更为忌惮。
莫不是他早就胸有成竹?还是对届时的春闱也有把握?
楚云慕恭敬道:“多谢父亲和母亲厚爱,姨娘也操劳了。
”
楚居盛满意笑了两声,“一家人,谈何道谢!”
无氏脸色一阵青白,这之前,她是如何对待楚云慕,又是如何让手底下人变相的惩戒他,她自己没有忘记,楚云慕也肯定记着,要是真让他发迹,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楚宏与楚云慕客气了几句,话说,他二人的眉眼还真有几分相似,站在一起,明眼人也能看出来是亲兄弟。
楚居盛更是深信楚云慕就是他亲生儿子无疑。
“云慕啊,与楚家比邻而居的霍府,这一次出了一个解元,此事你可听说了?这人是霍家四少爷,明日酒馈,你二人不防先认识一二,结为好友,将来许会有用。
”楚居盛交待了一句。
霍重华的名声从来就没好听过,霍家一直以来从未将他视作少爷,还传闻他生母因着杀了人,生下他后就被霍老爷弄死了。
在霍重华几个月大的时候,照顾他的奶娘也失足落水身亡了,霍家人皆以为他是天生的克星。
要不是霍家的董管家养了一头刚生了幼崽的毛驴,尚且有存乳,这才勉强将霍重华奶到了周岁,他估计也没命活到现在。
后来那头母驴不久也死了。
霍重华时常骑着的驴子就是那头幼崽,他视其为嫡亲。
这时,吴氏与楚宏对视了一眼。
解元可并非寻常的举人,将来入翰林,一步登天的几率极大,田舍郎出生的王重阳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楚居盛让楚云慕和霍重华结交,这不是在培养今后仕途上的关系么?楚居盛的种种行径都在向旁人表示,他对楚云慕这个嗣子的在意。
故此,吴氏当然不会乐意!
故此,吴氏当然不会乐意!
楚云慕见礼之后,又得了楚居盛几句提点,这之后就去了自己的新院子,坐落在后花园太湖石堆积而成的假山后面,与楚宏的院子临近。
里面的布置陈设也颇为精细讲究,单是书房里就挂有鸿儒的字画,要花不少银子?楚云慕心想。
他本是低到了尘埃里的人,为楚家阖府上下所不容,这突然就天翻地转,就连管事下人们待他也是敬重了。
本来是天大的好事,总算是熬出头了不是么?但为何他不欢喜?还不如与楚湛住在小竹轩时来的轻松自在。
刚入夜,孤独又袭了上来。
这时,张氏推门而入,她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髻上的云脚珍珠卷须簪华贵艳丽。
楚云慕发现自己的娘,又容光焕发了。
“云慕,快来看看,娘给你缝制的衣裳,娘都快一年没见着你了。
”张氏笑着,一脸的贵妇做派。
她这个妾室似乎当的很顺心。
楚云慕鲜少会违背张氏的意愿,她已经走了过来,手里的团花纹绸缎的袍子展开,要亲自给他穿上试试。
没一会,楚云慕和张氏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露出的腕臂上。
楚云慕没什么表情,张氏遗憾了一声:“这……我都不知你又长高了,这衣裳小了,娘下回再给你量身做一套。
”
楚云慕不动声色脱下那不合身的衣袍,“娘,你不用麻烦了,我有这里有合身的衣服。
”是棠儿妹妹吩咐祖宅的婆子做的。
她一个小丫头没有丈量过他的身子,都能知道他衣裳的尺寸,可笑的是他自己的娘亲竟忘记了时隔一年,他还会再长高。
他又不是死人,怎会停止生长?
张氏很快就将衣袍交给了身后的丫鬟,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要儿子能得楚居盛赏识器重,几件衣袍又算什么。
她拉着儿子坐下,与他长谈:“云慕,娘真是没想到,你真能中举,咱们母子几人总算是快扬眉吐气了。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大夫人和大公子的脸色?呵呵……他们也能有今日?若非当年大夫人嫁给了你父亲,娘也不用委身给一个秀才,现在可算是好了,云慕我儿,你才十六就能中举,这将来必定能在大公子之上。
”张氏说着,满目的幻想,沉浸在她自己编织的虚华梦境里,仿佛梦寐以求的荣华唾手可得。
楚云慕看着他娘这张尚且风韵犹存的脸,笑的那样开心,他总算是知道了自己独孤的来源,半晌,他道:“娘,我累了,想休息了,明日还有酒馈。
”
张氏笑颜未消,涂着凤香花汁的手给楚云慕理了理衣裳,道:“那你好生歇着,娘还得着人去你外祖父家中送信,让他们也知道咱们母子几人很快就不是低人一等了。
”张氏当年遭楚居盛抛弃,这么多年一直没脸见人,如今她又给楚居盛做妾,早就成了昔日闺中密友口中的笑柄,娘家人也看不起她。
此时此刻,她只想让所有看低她的人知道,她张媌也有翻身的那一日。
门扉合上,空气中还存有张氏身上所用的香料,是明媚招摇的牡丹花香,与她妾室的身份并不相符。
案台点的是白烛,透彻的火光远比油灯明曦。
楚云慕环视了陌生的四周,榻上的被褥也是全新的丝绸罩套。
到了这里,无人可与他说上一句体己话。
再熬一熬,待到他日功成名就,便用不着寄人篱下了。
此时此刻,横桥胡同的另一大户,霍家正是火光高照。
解元郎骑着他的小毛驴慢慢悠悠步入角门时,守门的小厮恨不能飞奔至霍老爷跟前禀报,失踪了一日的霍四少爷终于见着人影了。
其实,霍重华时常不回府,也无人关注过他的存在。
众小人小厮一涌而至时,他嫌烦的挥了挥手:“都盯着我看做什么?没见过美男儿么?”
“……”赶过来的董管事一愣,旋即回过神来,没错了,这就是他的四少爷!绝对假不了。
今日获知四少爷中了解元,他还以为四少爷被人冒名顶替了,亦或是被文曲星附体了,直至此刻,还是不敢置信。
董管事笑眯眯的上前牵了小驴儿,“哎呀,七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老爷都等了一整日了,你知不知道自己中了解元?”董管事对此表示很怀疑。
一看霍重华阴郁的面色,更是怀疑。
霍重华长腿一跃,轻松跳下了毛驴,那衣摆一甩,似有凉风而过,周身仿佛都是不痛快的煞气。
随着他往陌兰院而去,董管事亦步亦趋跟着,“七少爷,老爷现在就要见你,你今日究竟去了哪里?”
霍重华还未行至甬道,霍老爷已经在众人拥簇之下从岔道上的抄手游廊疾步而来,霍老爷子人到中年,体形微胖,这一路而来,却是疾步匆匆。
“霍重华!你给我站住!”霍老爷子气喘不匀的走了过来,霍家世代耕读,也没出现过榜单前十的,莫名其妙的出了一个解元,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奈何此子顽劣成性,不受管控,更是整日不见踪迹,霍老爷子今日才发现,他都不知道这个庶子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更不知他何时进学读书了!今日同僚登门道喜时,他更是对这个儿子的事,一问三不知,好不尴尬。
霍重华此刻绝无半点闲聊之心,从康王府出来之后,他便去了茶庄里处理手头的几桩生意,得知小楚棠换了供货商,他连数银子的心情也没了,这厢更别提霍老爷子要见他,就是他那死了生母从地里爬出来,他都不想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