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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孤枕眠

顾景航虽为定北侯府的庶子,其母是继夫人的陪房丫头,生下他后,抬了妾室,又因顾景航自幼文武双全,风姿出众,如今更是一头欲将展翅的雄鹰,定北侯对这个庶子还算关注。

“让他进来。

”定北侯对小厮道,旋即又是一阵朗声大笑:“此番难得留京多日,我顾家又得今上宠信,为父打算将你们兄弟二人的婚事都定下来,再去平远堡复命,你四弟想自己闯一番功业,不欲随父守边,倒是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

其实,在定北侯心目中,三子与四子才他期望中的样子,长子与二儿子在武学品行上多有不足之处。

将来侯府的继承人,顾崇明才是最佳人选。

碍于对已故前妻的思悼,定北侯才没有将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仍旧保留了长子的世子之位。

这时,顾景航步入书房,他一身宝蓝色团花束腰裰衣,宽式褴边的腰封,衬得腰细腿长,墨发上插着一只黄杨木的簪子,温和的木质消减了他身上的攻击性,他一步一行颇有少将军之范,如若再历练几年,真不知是如何的生猛狂绝。

定北侯时常惋惜,顾景航不是出自他的正妻。

顾崇明虽是英年才俊,但少了那种登高的欲望。

顾景航则不然!

“儿子给父侯请安。

”顾景航长揖后,再与顾崇明点了点头:“三哥也在。

顾崇明浅笑:“四弟快坐,父侯正要与你我商议婚姻大事,我本不欲娶妻,碍于年岁到了,四弟你也恰当好时候,以我顾家门楣,你若看中京城哪家的贵女,可全凭父侯做主。

顾崇明热衷于兵法布阵,对儿女情长从不感兴趣,他是想将定北侯的注意焦点转移到顾景航身上去,反正他二人都已经适龄,早晚都要娶妻的。

至于娶哪家的女儿,这才是值得商讨的。

定北侯府已经够耀眼了,不可再攀高门,但太低的门楣养出来的姑娘,将来也不益于教养子孙。

顾景航撩袍,在顾崇明身侧的东坡椅上落座,他当然知道定北侯找顾崇明是为了什么!

定北侯瞧着自己的儿子,是越看越欣慰,有道是生子当如孙仲谋,他的几个儿子不外乎是。

顾家只要不干政,荣耀富贵必将延续百年不止,“是啊,景航,你也不小了,先定下亲事,下次回京又不知再过几年,到时候便可直接迎娶,给我顾家开枝散叶。

世家大户的姻缘很多时候无非是高门之间的结谊的桥梁,由不得个人做主。

下人端了热茶上来,顾景航低垂眼眸,看着青瓷杯中沉浮的翠绿的一刀一枪,笑道:“三哥年长,婚姻大事当然是要三哥在前头,我如今无功无名,暂且不考虑此事。

不知父侯给三哥挑了哪家的姑娘?能配得上三哥之人必定德才兼备。

以顾家的门庭,只有顾家公子挑选旁人的份。

定北侯道:“是楚家二房嫡女,只是年岁尚小,不过为父听闻此女惊才绝艳,与崇明倒也相配。

”定北侯并不怎么看重门第,选一个没什么建业的楚二爷为亲家也无不妥,甚至可以打消帝王的疑心。

顾崇明对楚棠丝毫也不了解,更没见过她,他对娶谁都无所谓:“如此,那就由父亲和母亲决定,儿子无异议。

是棠儿?

顾景航剑眉微蹙,明明……他已经暗中挡除了欲要上楚家二房提亲的所有人,防来防去,却没想到忽略了自己的近亲之人。

他的棠儿如今还小,他都舍不得吓着她,不敢看,更不敢靠近,何况三哥已经十七,过几年就该弱冠了!

顾竟航拨弄手中瓷盖,腾起的雾气朦胧了他的视线,这时,他抬头问:“父侯为何会想到楚家二房的小姐?儿子听闻她早年丧母,今年才十岁,如何能嫁得我三哥?”中之意,似对楚棠千般不喜。

顾崇明一愣,旋即笑了出来,他以为楚棠年岁再小,最起码也得十三四岁了,父侯竟是给他寻觅了一个孩子。

父侯也算是英明决武之人,这次怎会如此糊涂?全京城没有合适的女子,他也不能娶了一个小姑娘回来。

“父侯,这……还是算了,儿子无心调教幼妻。

”顾崇明失笑摇头,同时也好奇到底是谁在他父侯面前说了什么,让凡事必定深思熟虑的父侯做了这么一个滑稽的决定。

定北侯大概猜出了顾崇明会有这个反应,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哎……是谁提议的,你二人就不必过问了,总之楚家二房的嫡小姐如果不嫁给你,也会是旁的世勋公子。

你不愿意也罢,其实为父也没有打算让你娶楚家的姑娘。

咱们顾家最好是别与楚家搭上任何关系。

这怎么从商榷变成了笃定了?

顾崇明疑惑:“父侯,您这话是何意?楚家二房的姑娘就这般珍贵?非世勋不嫁?不过儿子却听闻楚家长房两位小姐都已经定了亲,也只是寻常高门。

父侯也是弄错了?”

父侯也是弄错了?”

定北侯眸光晦暗不明:“为父也是受故人所托,不过此事或许尚且还有回旋的余地,就看几年后楚家的决定了。

要是楚家执意让那女子入宫……崇明,你便提前娶了她,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的嫡小姐。

然,楚家能不能走到那个时候也难说。

父子三人相继沉默,太子年长,却愈发不受帝王看重,储君最终会落在谁的头上,还真是说不准了,楚家是太子一党,所谓墙倒众人推,太子一旦失势,楚家能免责么?

听到这里,顾景航大抵明白了。

有人要阻止楚棠入宫,所以提前给她寻好婆家,此人也是费了心机了,试问放眼京城,谁能比得上定北侯府的荣耀?无论风云如何变化,顾家都不会轻易倾倒!且顾崇明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而他自己呢?终究是庶出,这种事是轮不到他的。

顾景航眼眸低垂,睫毛长而密,遮住了那里面的阴霾,他淡笑:“三哥,父侯也说了,此事尚有余地,再过几年,谁又说的清!”几年后的局势,谁能比他更清楚!

定北侯倒不是非逼着顾崇明娶楚棠,“崇明,你真不喜楚家小姐也无妨。

只是你的亲事不能再拖了,为父就怕陛下那里很快就会有圣旨下来,我顾家虽为百年望族,但公主身份尊贵,你又常年在外,娶了公主,成为皇亲国戚,未必是好事啊。

顾崇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儿子知道的,儿子……会尽快下决定。

”他鲜少在京城,时下风气严谨,更不可能在大街上随意就能看到适嫁的女子。

看来,注定要将就一场婚姻。

顾崇明的事暂且放下,这之后又轮到了顾景航。

定北侯给顾景航物色了几个适龄的女子,皆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嫡女,也有庶女在列。

顾景航是庶子,娶妻上不必太过慎究。

女子德行和家中门第谈的过去,也就足够了。

却被顾景航一口回绝:“父侯,儿子适才也说了,如今如功无名,故此无心成家,大丈夫何患无妻,儿子的婚事,还是来日再说。

定北侯呛住,最在意的两个儿子皆不愿成婚,换做旁的世家,恐怕都已经儿女成群了,他半百的年纪,除了忧心边垂重地,最盼的莫过于抱上孙子,长子与二儿子名下倒有两个孙女,顾家算是人丁兴旺,到了下面这一辈怎么就不行了。

“唉!你们兄弟二人在这方面却是不及你们两位兄长的!”定北侯似调侃。

从定北侯的书房出来,顾景航邀顾崇明去画舫听曲儿,“三哥,你我太久没有一聚,今日若无事,四弟请你小酌几杯。

顾崇明天性温和,但对那些温情蜜意的地方也是不喜,笑着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四弟,家中数你最了解我,我还是去钻研我的兵书才觉有趣,你要是有兴致,不如请两位兄长一并过去,他二人素日里的确高傲了些,但大家终归是兄弟,今后顾家还是靠着你我兄弟四人,家族和睦才是重要。

”顾崇明看得出来,他这个四弟身上的戾气太重,有时候他都会为之惊撼,他此也是为了告诫顾景航一次。

顾景航冷笑了一声,囫囵作答:“那三哥去忙,下次有机会,我再找你喝酒。

薛姨娘派人来请顾景航时,他正好回自己的院子。

“四爷,姨娘有事找您。

”丫鬟恭敬道。

她是薛姨娘房里的人,长的秀气好看,是薛姨娘专门从众丫鬟中挑选出来,就是给顾景航准备的。

故此,这丫鬟每每见着顾景航都是心跳如鹿,四爷自幼与众不同,如今愈发的叫人望而生畏,令得女儿家的一颗芳心不由自主的想要倾心,既畏他,又爱慕他。

矛盾又可怜。

顾景航一如既往的无视丫鬟的含情脉脉,直接去了薛姨娘那里,薛姨娘是顾家唯一的妾室,因曾是侯夫人的陪房,在后院过的还算舒心,无人与她争宠,正妻也不会过分的苛责她。

“姨娘找我?”顾景航开门见山。

定北侯对情事从不热衷,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但也从不会给予太多,是那种淡而如水的相处,薛姨娘知道这辈子能走到今天也已经是走了好运,她如今就盼着母凭子贵,将来顾景航发迹,她才能更享荣华,“我听说,你父亲给你择了几门亲事?如何了?你有没有挑中一家?我还听说有一个是御使家的庶女?”

薛姨娘两眼发直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恨不能立即让他娶妻,能娶高门之女,将来在仕途上,妻族也能派上用场。

即便是世家庶女,也与寻常人家的嫡女有千差万别。

顾景航极少有耐心,他是属于那种狂暴的性子,醒来后足足蛰伏了十六载,这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忍耐,谁能忍受从高位上下来,一夜之间成为手无错铁,无权无势的人?

“姨娘,此事莫要再议,我已回绝父侯,这几年之内不会娶妻。

”顾景航态度坚硬。

薛姨娘觉得不可思议,儿子常年不在身边,她对他缺少了解,可就算是幼时,她也看不懂自己的儿子,总觉得他将来必成气候,还记得他五岁那年被家中管事轻慢,没过几日,那管事家里的儿子就断了一条胳膊,此事也只有薛姨娘知情,每每想起,心有惊骇,她道:“景航,你胡说什么?过了年关,你就快十七了,还不成婚?那可是廖御使之女!廖家可是皇太后的母族啊!”谁会错过这样的好时机?

顾景航拂开了薛姨娘搭在他臂膀处的手,“姨娘,我再说一遍,我这几年不会娶妻。

父侯那里你也不用再吹枕边风,你以为不知道这件事是由你挑起的?”

薛姨娘面露难堪,她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半老徐娘时,侯府又无旁的女子,加之继侯夫人生下三公子顾崇明之后,身子一切亏欠,定北侯有那方面的需要,都是来薛姨娘的院子里。

薛姨娘面露难堪,她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半老徐娘时,侯府又无旁的女子,加之继侯夫人生下三公子顾崇明之后,身子一切亏欠,定北侯有那方面的需要,都是来薛姨娘的院子里。

好不容易盼着定北侯回京,她这阵子可算是花了大力气了。

“景航!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你上头有三个兄长,且还都是嫡出,你要是不靠着娶妻抬升地位,将来如何能在顾家立足?你三哥还好说,你前头那两个兄长何曾将你放在眼里,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薛姨娘苦口婆心,她着实不懂,哪有男子不欲娶妻的?

“靠女人提升地位?姨娘,你也太小看我了,我顾景航想要发迹,谁也阻挡不了,也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有人新送了美人给父侯,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

”顾景航冷笑道。

薛姨娘哽住,这些年送美人,送金银的事不在少数,她一个妾室如何能干涉?定北侯就算收了小妾,她也没有法子,“说你的事,怎么好端端扯到你父侯身上去了!廖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我已经约了廖家姨娘看戏,到时候廖小姐也会跟着一道出来,你借机去看上一眼,可好?”

顾景航这时已经行至门扉,并不想再纠结于这个话题:“若无旁事,我先走了。

薛姨娘再回神时,儿子已经不见了,她追到屋廊下,只能气急的看着顾景航越走越远:“景航……这孩子打小就这样!”

这一日,张家老太太和张夫人登门看望楚老太太,除此之外还有头颅上绑着绷条的张家公子,楚棠在太庵堂侍疾,就发现张夫人面色煞白铁青,张老太太对她的态度亦是冰冷到底,莫不是张家已经知道了自家儿媳在外面不检点的行径?

这一点,楚棠并不关心,那是张家的事,闹上天也与她无关。

张家人登门道歉,楚老太太也没说什么,这件事能相安无事的化解,对谁都有好处。

楚棠去小竹轩看楚湛那会,张家公子已经离开,楚湛面露笑意,小小年纪倒也知道点到为止,没有因此居高自傲,“姐姐,你说二哥哥是如何办到的?张衡之在书院里都是横行的,就连夫子也拿他没办法,他今日竟然来给我道歉?”他这时再提及楚云慕,已经没有之前的低看了。

这个……楚云慕觉得此事不能对楚棠说,楚棠同样认为,她也不能告诉楚湛。

“你还小,将来会知道的。

”楚棠卖了个关子。

又检查了他的脚裹,发现已经消肿才放心。

第二日,楚棠亲自携带两册孤本去了林家族学,身边的护院将楚云慕叫出来时,楚棠也才等了几刻,他来的很快,似乎生怕自己等久了,他身上还是那样的单薄,石青色团花纹暗纹的直裰并不适合他,衬的更清瘦了,“二哥哥,童妈妈做了几身冬裳,湛哥儿穿着嫌大,你若不介意,我就借花献佛了。

”说着,又递了孤本过去:“喏,这东西可珍贵了,连湛哥儿,我都不舍得给。

楚云慕一眼就能看出那衣裳的尺寸,楚湛才七岁,童妈妈又不是痴傻,就算再怎么糊涂也不能将冬衣做得如此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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