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城东赵光义别院密室。
七月的开封,暑气蒸腾。城东赵光义的别院,位置偏僻,院墙高耸,平日里大门紧锁,只有几名最信任的老仆看守。莫说寻常百姓,就连赵府中地位稍低一些的管事,都不知道这座别院的存在。
此刻,密室的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室内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微微跳动,映出两道被拉长的、扭曲的黑影。
赵光义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他的面前,坐着一名身着青色文士长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此人是赵光义近年来秘密豢养的一名幕僚,姓孙,名仲文,原本是江南一带的落魄举子,因科场失意、流落北方,被赵光义收留后,便一直为其出谋划策,专门负责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
“……二公子,眼下的局势,对将军和您,已经极其不利了。”孙仲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灼,“万寿节越来越近,陛下立储之意,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曹彬、李继隆、韩令坤那班人,已经铁了心要倒向那小畜生;魏仁浦在枢密院步步紧逼,明升暗降,将赵普大人从幕后谋主挪到了明处的官位上;就连慕容延钊那把老骨头,最近也和曹彬走动得有些频繁……若再不想办法,等到那小畜生正式戴上太子冠冕,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赵光义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碾压:“你说得对……不能再等了。硬拼,我们现在的实力已经不够;送礼拉拢,那小畜生油盐不进;暗中布局禁军,又被魏仁浦那老匹夫用‘校阅制度’套上了笼头……如今我们手中,还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光芒:“但有一张牌,永远都不会过时,也永远都不会失效――那就是人心。”
孙仲文目光一闪:“二公子的意思是……”
“民心。”赵光义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那小畜生如今最大的倚仗,不是什么边防图、不是什么刑律见解,而是民心――淮南那三座破碑,已经被柴荣那老匹夫捧上了天,说什么‘民心所向、天意所归’。但民心这种东西,既然能被捧起来,自然也能被拉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挂着的那幅开封城坊图前,目光落在图上那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与赵府没有任何直接关联的人,从今夜开始,在城中和城外的茶肆、酒馆、脚店、集市……所有人群聚集的地方,散布一些话――”
孙仲文屏息凝神,等待着赵光义的下文。
赵光义没有回头,声音冰冷而缓慢,如同从冰窖中渗出的寒气:“就说――皇子虽然聪慧,但毕竟年仅五岁。自古幼主当国,鲜有不生乱者。周初成王年幼,管叔、蔡叔勾结武庚作乱;汉初惠帝软弱,吕后临朝称制,诸吕乱政;西晋惠帝痴呆,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中原百年沦陷……这些,都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他转过身,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这些话,不需要指名道姓,不需要说陛下错了、立储不对,只需要让那些在茶肆中听书的百姓、在军营中歇息的士卒、在集市中讨价还价的商贩……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一个五岁的太子,真的能镇得住这五代乱世留下来的骄兵悍将、虎狼之邦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这些话,一定要以‘私下议论’、‘听老人说的’、‘史书上写的’的方式流传出去。不能让人查到源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就像之前那波‘妖孽附体’的流一样――但这次,要比那次更加隐晦,更加‘理性’,更加像是忧国忧民之人发自肺腑的担忧。”
孙仲文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和敬畏:“二公子此计,高明!不提皇子本人,不提陛下圣裁,只谈‘幼主难立’的历史规律――这样的流,有理有据,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句句都是对那小畜生继位合法性的质疑!而且,这样的话,就算传到陛下耳中,也难以追查――因为说这些话的人,确实只是在‘谈论历史’,没有一句是直接攻击朝廷的!”
赵光义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啜了一口。他的目光在昏黄的灯火中明灭不定,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正在用沉默压制着内部的沸腾与崩溃。
次日,开封城外的几家茶肆中,开始出现一些看似无心、实则暗藏锋芒的议论。
“听说了吗?淮南那边,给那位小殿下立了三块碑……”
“立碑又怎样?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前朝汉末,献帝也是幼年即位,结果呢?董卓进京、诸侯割据、天下大乱,好好一个大汉江山,就那么四分五裂了……”
“哎,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西晋那个惠帝,就是‘何不食肉糜’那位,也是从小聪明,长大了却是个痴呆。这幼年太聪明的,长大了未必靠得住啊……”
“可不是嘛!这五代以来,换了多少茬皇帝了?哪一次不是因为主少国疑、权臣当道?远的不用说,就说先帝郭威驾崩那年,陛下即位时也才三十出头,正当壮年,尚且有人不服、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这要是换成一个五岁的幼主……啧啧,我都不敢想。”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当心被巡检司的人听去!”
“怕什么!我又没说朝廷不好,我只是在说古时候的事而已!难道议论一下历史,也犯王法不成?”
这些看似零散的议论,如同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汁,起初只是一小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各种场合有意无意地提起“幼主难立”的历史典故,那团墨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开封城的市井之间,悄然晕染开来。
数日后,这股议论开始渗透进禁军士卒之间的交谈中。